马儿驶离了驻军府, 一路往北疾驰。
楚常欢趴在?马鞍上?,五脏六腑几欲颠碎,他忍着疼痛质问道:“野利良祺, 你要带我去何处?”
方才野利良祺威胁他, 道是要寻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伺候他,可目下?看来,天?都王并无这?个打算。
但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对楚常欢悉皆不利。
野利良祺冷笑了一声,却没回应,而是按压着他的后背,不让他动弹分毫。
两人一马疾行在?黄沙滚滚的荒漠之上?,马蹄溅起的沙尘足以掩盖他们的去向。
楚常欢惊讶地发现, 此行竟只有他和野利良祺两人,广袤的荒漠上?, 再无第二匹马的动静。
往北行去七里,便是天?都山。
天?都山, 美其名曰为“山”,实则仅有零星几棵松木攀长在?阳坡的峭壁之中,荒颓的草皮与杂乱的石块儿才是此山的主心骨。
野利良祺驭马驮着楚常欢来到?山麓,渐渐的, 马儿止步, 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着转儿, 不肯再前进分毫。
时逢晌午,日?光温和, 可自天?都山刮来的风却格外森寒。
野利良祺下?了马,一并将楚常欢也拉了下?来。
楚常欢茫然无措地环顾着四?周,奈何他视线朦胧, 只能?瞧见一片片荒芜的残影。
“这?是什么地方?”周围寂静得可怕,令他心里没由来地涌出一股子?惧意。
野利良祺道:“此乃天?都山,王妃可有耳闻?”
楚常欢拧眉道:“你带我来这?里做甚?”
野利良祺含笑道:“当然是引蛇出洞、将昨晚与你苟且的那个人找出。”
楚常欢正疑惑,忽闻身后的山坡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下?一瞬,天?都王的坐骑竟躁动地扬起前蹄,喷鼻嘶鸣起来。
马儿唯有在?受惊之时方有如?此反应,楚常欢陡然意识到?,身后可能?有什么凶悍的野兽正在?趋近。
而沙漠里,多以狼、豹为最。
思及此,楚常欢登时骇得面无血色,本能?地朝野利良祺靠了过去。
可这?时,野利良祺竟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丢下?他独自往来时路折回。
楚常欢听见马蹄离开?的声音,大惊失色:“天?都王!三日?之期未满,你怎可将我推入狼口?!”
野利良祺背着一把长弓,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不会要你的命,但你能?否安然无恙,就要看顾明?鹤什么时候现身了。”
楚常欢张了张嘴,欲再出言,便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四?周骤然变得空寂,徒余山坡上?碎石滚落的动静。
他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感知到?危险的临近。
出于对活命的渴求,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前方奔去,坡上?的狼群意识到?猎物在?逃离,不由加快了步伐,龇牙咧嘴,蜂拥而至。
山麓碎石横陈,楚常欢双目有疾,本就行动艰难,这?会子?被?群狼追赶,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恍惚间,他又回想?起当年在?凉州,被?野兽撕咬的痛楚——
健壮的成狼将他扑倒在?地,利爪摁住他的肩胛,犬齿穿透皮肤,只听“噗”的一声,顿时撕咬下?来巴掌大一块皮肉。
腿腹、后背、肩胛、臀部……无一幸免。
陈年的恐惧汹涌袭来,楚常欢脚下?一软,失足踩在?一块碗口大的卵石上?,身子?蓦然摔倒,跌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
野兽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逼近,楚常欢不甘就此葬身狼口,趔趄着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
“欢欢!”
身陷绝境时,顾明?鹤打马而来,自箭囊里取出三支箭羽,挽弓拉弦,齐齐射出。
即将扑向楚常欢的那三只野狼瞬时被?利箭穿透颅脑,尚来不及呜鸣,就已气绝身亡。
顾明?鹤接连发出数箭,竟无一落空。
他策马疾驰,朝楚常欢赶来,在?拉出最后一支箭后,当即俯身,扣住楚常欢的腰,一把将他提上?马背,揽着他迅速离开?此地。
身后狼群的数量似乎并未减少,而顾明?鹤的行径无疑激恼了那些野狼,只听为首的狼仰头一声鸣叫,蛰伏在?天?都山附近的野狼闻讯纷纷涌现。
楚常欢早被?吓丢了魂,此刻饶是被?顾明?鹤抱在?怀中,身子?仍在?剧烈颤抖。
“别怕,欢欢别怕。”顾明?鹤紧贴着他,温声安抚,“那些狼都死了,它们没有伤害你。”
楚常欢目光呆滞,眼角倏地滚落一行热泪:“靖岩……靖岩……”
顾明?鹤神色微变,但语调仍显柔润:“我带你离开。”
正这?时,一群铁骑自荒漠四周围抄过来,马蹄声轰隆隆,足以令地面震颤。
顾明鹤不由勒紧马缰,迫停坐骑。
野利良祺挑眉:“嘉义侯,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顾明?鹤冷笑:“托天?都王的福,顾某又多活了一年。”
野利良祺道:“嘉义侯骁勇,奈何赵室负你,视你为叛国?贼,何不弃暗投明?,择良木而栖?”
“良木?”顾明?鹤哂道,“似李元褚那等软弱无能?、需倚仗女?人庇佑方能?坐上?王位的人也配称之为‘良木’?”
野利良祺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嘴里却笑了笑:“王上?性情温和,体恤百姓,如?此明?君,当受万人敬仰,自是良木。”
顾明?鹤也笑了一声:“他是你们野利家?的良木,与大夏的百姓无关,天?都王可千万要庇护好李元褚,否则——野利亡矣。”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野利良祺:“顾明?鹤,本王给过你活命的机会,是你不要。既如?此,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一阵冷风拂过,令楚常欢回过神来,他扣住顾明?鹤的手道:“我对野利良祺尚有利用价值,你无需管我,快离开?这?里!”
顾明?鹤道:“你我本是夫妻,焉有弃你不顾之理?”
楚常欢咬牙道:“我们早已和离,夫妻情分已尽,我的死活用不着你来操心!”
顾明?鹤欲再辩驳,忽见几名持刀铁骑呼喝而来,当即转动手中的长弓,将横劈而来的利刃回挡了去。
紧接着,又有几名铁骑自后方攻来,他压着楚常欢的身子?用力前倾,避开?了罡风般的刀气。
不过眨眼双方便陷入了缠斗,他一人独挡,见招拆招,又需得时刻凝神护着怀里的人,逐渐落了下?乘。
眼见他不敌,楚常欢央求道:“明?鹤,你走罢,明?日?去鸠峰山救我便是,莫要在?此丢了性命。”
顾明?鹤手中的长弓已被?弯刀劈断,他便用随身的佩剑格挡敌人的攻势,竭力护住楚常欢的空门:“野利良祺奸诈阴险,今日?差点害你命丧于此,此乃言而无信。如?今我又暴露了身份,他岂会守诺,把你带去鸠峰山?欢欢,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平安救走。”
楚常欢蓦地怔住。
铁骑的进攻愈渐猛烈,顾明?鹤单枪匹马,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楚常欢不想?让他分神,便不再多言,紧挨着他,尽可能?不去拖累他。
野利良祺虽然在?平夏之战与顾明?鹤交过手,却没料到?他竟这?般勇猛,若非身旁有个累赘,恐怕这?数名铁骑都不是他的对手。
野利良褀转而将目光凝在?楚常欢身上?,对余下?的十几位铁骑道:“梁王妃是顾明?鹤的软肋,尔等速去,务必将王妃擒拿过来。”
“是!”众人得令,驭马加入战场,与顾明?鹤缠斗起来。
这?群铁骑的战力并不出众,但胜在?人多,饶是顾明?鹤武力超群,也无法在?护住楚常欢的同时大杀四?方。
“明?鹤,后方!”楚常欢发现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当即出声提醒,顾明?鹤遂抱着他侧身闪避,躲掉了两骑的进攻。
野利良祺观望良久,直到?顾明?鹤不敌,适才挽弓拉弦,“嗖”地一声射出了箭矢。
顾明?鹤眼疾手快地挥剑砍断这?支箭羽,竟不料野利良祺又发了一箭,这?次居然是冲着楚常欢而来!
顾明?鹤明?知他是以楚常欢为饵,诱自己上?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替楚常欢挡下?了这?一箭。
“噗”的一声闷响,利刃穿透他的皮肉,直入肺腑。
剧痛来袭,顾明?鹤眼前一黑,整个人无力地压在?了楚常欢的身上?。
“明?鹤!”楚常欢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双膝一软,搂着他跪坐在?地。
顾明?鹤握紧剑柄,勉力撑起了身子?,安抚道:“我没……没事。”
楚常欢看不清他的面容,于是用手去摸他的后背,登时摸到?一支直入背心的羽箭,以及一手湿热粘稠的东西。
无需多想?便知那是什么。
周遭的铁骑并未因此而止战,甚至驭马践踏而来!
顾明?鹤吐了口血,更加用力地抱紧楚常欢,把脸贴在?他的肩头,低语道:“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梁誉的人马上?就到?。”
楚常欢脑内嗡嗡作响,知他在?哄自己,却没有拆穿,反而闭上?了眼,从容等待死亡的来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信炮在?几里开?外的上?空点燃,中止了铁骑的行进。
野利良祺愣在?当下?,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须臾,他厉声道:“回军营!”
说罢,自马背上?纵身一跃,直奔楚常欢而来。
他试图带走楚常欢,孰料顾明?鹤还有气力反抗,猛然挥剑,将他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