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2025-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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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帝在兰州驻军府待了一宿, 翌日天不亮便启程回京了。

与此同时,夏军退兵至卓啰和南军司,持续数月的河西之战总算以邺军的全胜告捷而结束。

这日晌午, 楚常欢嘴馋, 便去西市的香禾斋买了两份松黄饼。自店铺出来时,适逢梁王和嘉义侯领兵归来,梁誉在他身?前勒马,伸手道:“上来。”

楚常欢看向一旁的顾明鹤,旋即垂眸,将?手递给了梁誉,对方微一用力便把他捞至马背上,而后搂住他的腰行往驻军府。

油纸袋里的松黄饼仍冒着热气, 鲜甜香气扑鼻而来。楚常欢紧捏着袋口,觉察出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 他下意识侧首看去,果见顾明鹤正幽幽地?盯着他和梁誉。

“几?日不见, 怎的瘦了这么多??”梁誉摸了摸他的腰,关切问道。

楚常欢从顾明鹤身?上挪开视线,低语道:“兴许王爷记错了,我每日饮食正常, 并未消瘦。”

梁誉又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道:“是么?”

楚常欢被?他摸得奇痒无比, 想笑却不能笑,于是扭着身?子拂开他的手, 细声说道:“街市上人多?眼杂,王爷莫要?轻浮。”

梁誉应了声“好”,果真?不再作弄, 双眼瞥向旁侧时,意料之中地?撞上了一道阴翳妒恨的眼神。

闻得邺军得胜归来,康知?州早在府上设宴张席款待一众将?帅,梁誉和顾明鹤等人卸甲后便前往康大人的府邸赴宴了,直到暮色四合方回到家中。

姜芜给世子洗完澡,正在用芳香油为他按摩身?子,听见房门被?人推开,以为是楚常欢进?到屋内,便没抬头,直到一具高?大的身?影来到床前,她才放下手中活计,立刻起身?施礼:“奴婢见过王爷!”

梁誉环顾四周,问道:“王妃呢?”

姜芜道:“王妃去了老爷屋里。”

梁誉点点头,旋即在榻沿坐定,拍了拍晚晚光溜溜的小身?子:“又长胖了,你爹爹身?上的肉可是被?你吃了?”

晚晚年幼,不知?他在揶揄什么,但听见“爹爹”二字便极为欢喜,一面嘬吮手指一面咯咯地?笑。

梁誉也禁不住笑了一声,很快他又道:“世子被?人掳走?之后可有受到惊吓?”

这话是对姜芜说的,姜芜回答道:“幸而王妃及时救回了世子,世子免于受惊,安然?无恙。”

梁誉不再接话,轻轻捏住孩子的手,冷锐的眸子里难得显出几?许温柔。

姜芜不便在此久留,当即擦净世子身?上的芳香油,并替他穿好衣物,而后躬身?退至耳房。

约莫过了盏茶时刻,楚常欢返回北院寝室,晚晚已被?梁誉哄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内叠好的被?褥上。

楚常欢缓步走?近,对他道:“王爷为何还不歇息?”

梁誉刚洗完澡,身?上还残余着一抹皂香,他将?楚常欢拉到身?旁坐定:“等你。”

楚常欢看向熟睡的孩子,沉吟半晌后问道:“河西之乱已平定,王爷可还记得此前的承诺?”

分别多?日,本以为两人重逢后会有一番温存叙旧,岂料他一开口提的就是那件事。

梁誉绷紧了下颌线,不答反问:“我若说我反悔了,你会留下来吗?”

楚常欢镇定道:“王爷一言九鼎,断不会失信于人。”

梁誉淡然?道:“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楚常欢有些生气,可他又不想吵醒孩子,便压低嗓音道:“梁誉,我要?走?,你是留不住的。”

梁誉自嘲般笑了笑,问道:“什么时候离开?”

楚常欢道:“就这两日罢。”

梁誉斟酌了片刻,试探道:“若我以后想见晚晚,又该去何处寻你们?”

楚常欢深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淡声道:“王爷还能娶妻生子,何必执着于晚晚。”

梁誉磨了磨槽牙,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两日后的清晨,梁安提着几?包行囊放进?马车,转身?瞧见楚锦然?抱着世子走?来,遂搬来杌凳,搀扶着他坐进?马车,关切道:“老爷仔细脚下。”

晚晚扯了扯楚锦然?的胡髯,指向车外道:“爹爹,爹爹~”

楚锦然?含笑道:“乖,爹爹马上就来。”

未几?,楚常欢和梁誉一道行出府门,姜芜红着眼眶紧跟其后,迈下石阶时,她哽咽道:“王妃,您当真?不带奴婢一起走?吗?”

梁誉接过话道:“她照顾了你多?日,对你和晚晚的饮食起居颇为了解,有她在,你可少受些苦。”

姜芜是梁誉的人,若把她带在身?边,梁誉定会轻易寻来。楚常欢道:“你留下来照顾王爷即可,不必担心我和晚晚。”

姜芜还想再说些什么,楚常欢已转身?走?进?了马车内。

梁誉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马车悠悠走?远,他才愕然?回神,对梁安道:“备马!”

梁安迅速牵来一匹宝马,梁誉翻身?而上,扬鞭追了出去。

商旅离开兰州前往中原大多?要?行经西门,楚常欢等人也不例外。自驻军府到西门约莫有三刻之久,梁誉很快便追上了他们,但他并未拦人,而是勒马缓缓跟随其后。

大抵是察觉到了什么,楚常欢掀开窗口的帘幔,透过缝隙瞧了一眼,原本平静的心绪竟在此刻起了涟漪。

楚锦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问道:“阿欢,从此后便不再与王爷相见了,你当真?放得下吗?”

楚常欢松开帘幔,眨了眨眼:“我早就放下他了。”

楚锦然?道:“这话你骗骗爹就好,莫把自己也骗了。”

楚常欢想要?辩驳,可张开嘴后,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楚锦然?又道,“你今日离开,有没有告诉顾明鹤?”

“明鹤自回城赴宴之后便歇在了驿馆,我们没再见过。”静默须臾,复又道,“他的脾气远比王爷执拗,若我告诉了他,恐怕今日就走?不掉了。”

楚锦然?欲提一提巫药之事,但既然?楚常欢下定决定要?离开,想必已做足了准备,他说再多?也是枉然?,末了只得闭嘴,安心逗着晚晚。

巳时五刻,马车抵达西门,竟不想顾明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楚常欢愣了愣,撩开帘幔,疑惑道:“你……你怎会在此?”

顾明鹤驭马朝他走?来:“我今日回京述职,得知?你要?离开,便想着护你一程。”

楚常欢静默须臾,道了声“好”,旋即放下帘幔坐回车厢内,示意车夫驶出城门。

顾明鹤看向面色沉凝的梁誉,两道目光交错,仿佛所有的锋芒都在这一刻锐减。

几?息后,顾明鹤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往城外行去。

“爹爹,爹爹~”

晚晚欢喜地?朝楚常欢扑了去,小手揪住他的衣襟,在他肩头蹭了蹭。

楚常欢搂紧孩子,正待开口,忽闻一阵马蹄声急踏而来,驭马之人正是河西驻军的一名先锋:“报——急报!”

这一声急喝听得人心惶惶,楚常欢立刻掀开窗口的帘幔,但见那人手持一面赤色令旗,疾风也似的奔向城内。

梁誉还未离开,闻讯色变,肃然?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先锋迅速下马,对他拱手道:“天都王帅兵自西包抄迂回,眼下正率兵强渡黄河,八艘火船来势汹汹,护城军难以抵御,伤亡惨重!”

此言一出,进?出城门的百姓面露骇色,纷纷折回城内——

“夏军不是早已战败而逃吗,怎的又打回来了?”

“八艘火船,这可如何抵挡?!”

“还没过上两天太平日子,眨眼又战火纷飞,苦啊!”

……

楚常欢叫停车夫下了马车,梁誉见状,迅速朝赶了过来:“西面有强敌,我另派人马护送你们离开。”

楚常欢道:“即便王爷派人相送恐怕我也走?不了,若是不慎落入野利良祺手里,他定要?拿我们父子威胁你,届时将?遗患无穷。”

梁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又望向顾明鹤,后者有伤在身?,凭他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对抗千军万马。

思忖片刻,梁誉道:“那就从北面离开,虽绕了些,但胜在安全。”

楚常欢摇头道:“眼下不是离开兰州的好时机,我过几?日再走?便是,你先想法子破掉野利良祺的火船攻击,保住兰州城。”

此时离开,只会令梁誉分神,无法全力以赴。

一旦兰州失守,则中原危矣。

他不想成为这场战役的累赘。

顾明鹤似乎也心生动摇,打消了回京的念头,对梁誉道:“你还不下令将?千角滩的兵调回来守城?”

梁誉冷声道:“不用你来教。”

河西数万驻军皆在十里之外的千角滩,将?若无令,兵不敢妄动。而黄河离兰州城仅有两三里之遥,此刻调兵恐怕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但目下情况危急,梁誉不得不赶往千角洲调兵遣将?。

因夏军突袭,祖孙三人被?迫留在了兰州城,四座城门重新落钥封锁,百姓及商旅暂不得出入。

梁誉调回六万兵马迎敌,岂料夏军竟以桐油和硫磺做引子,持续火攻,不出一日便将?邺军逼得节节败退,只得回城防守。

眼见送回城内的伤兵愈来愈多?,谣言也如火势般迅速蔓开——

譬如天都王运了满满一船的硫磺和桐油过河,势要?将?兰州城焚烧殆尽;

譬如梁王曾于阵前斩杀了天都王之子,此番野利良祺举兵来犯,是为报杀子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