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鹤昨夜喝了太多酒,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他轻挪身躯,忽觉胸口沉甸甸的,纵目一瞧, 竟是晚晚趴在身上?。他揉着孩子的后脑勺,道:“小懒虫, 起床了。”
晚晚蠕动了几下, 小声嗫嚅着:“爹爹……”
顾明鹤温言细语地把?他哄醒,更衣梳洗后令姜芜盛一碗热粥给?孩子果腹。
姜芜问道:“郎君不吃吗?”
顾明鹤道:“正午将至,我等欢欢回来?一起用?饭。”
姜芜便不再言语, 径自去整理床褥。
半个时辰后,楚常欢从私塾归来?, 顾明鹤立刻走近, 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 正欲道一声“娘子辛苦”, 忽见他眼眶微有些红肿,似是哭过一回, 担忧道:“发生何事了?莫非学?生顽皮,惹你不快?”
楚常欢摇头道:“我没事。”
顾明鹤显然不信,可他眼下不愿详说,自是逼问不得?,只能另寻时机再来?套话。
不多时, 李婶烧完了菜, 姜芜当即布好碗筷, 唤众人?用?膳。
李婶从厨房端来?一锅热腾腾的酸汤鱼, 道是开胃解腻,驱暑散热。姜芜立马盛一碗鱼汤递给?楚常欢,道:“公子晨间没吃饭, 眼下定然饿了,先喝碗鱼汤垫垫肚,莫要伤了胃。”
楚常欢一心想着梁誉的事,故而?未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连顾明鹤那句“为何不吃饭”的询问也一并?忽略了去。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顾明鹤立刻将摘净刺的鱼肉夹入他的碗里,道:“多吃些肉。”
顷刻间,鱼腥气扑了脸来?,楚常欢顿觉胃里翻江倒海,难受至极。
他忙喝下半盅温水,压下不适,开口道:“爹,明鹤,我有话对你们说。”
楚锦然道:“何事?”
楚常欢道:“我晨间去私塾时,遇见……遇见了……呕——”
话犹未落,他已剧烈呕吐起来?。
楚锦然和顾明鹤都慌了神?,纷纷起身绕至他身侧,问他是否无恙,晚晚也跑了过来?,一面?用?小手轻拍他的背,一面?问道:“爹爹,你怎么了?”
楚常欢吐了一地的酸水儿,两眼直冒黑,许久说不出话。
姜芜想起他晨间吃馄饨时也吐了一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愣在当下,讷讷道:“公子这般反应,从前在王府时也有过……”
顾明鹤焦急问道:“是何毛病?”
姜芜目注向楚常欢,支支吾吾道:“我……我……”
顾明鹤心急如焚:“快说。”
楚常欢握住顾明鹤的手,劝说道:“我没事了,吐过之后大为舒畅。先吃饭吧,晚些找个大夫瞧一瞧便知是何毛病了。”
楚锦然大抵也想到了什么,目光瞥向楚常欢的肚子,眉梢愈拧愈紧。
饭毕,姜芜趁众人?不注意,偷偷对楚常欢道:“公子,可要换一身钗裙,像从前那样,蒙着面?让大夫诊脉?倘若诊出些什么……”顿了顿,又道,“眉州不比京城,市井之人?易嚼舌根,公子如今教书育人?,那些闲言碎语恐于声誉不利。”
楚常欢暗忖半晌,道:“好,那就借你的衣裙一用?。”
顾明鹤见他忽然扮作女子的模样坐在堂内,不禁疑惑:“欢欢,这是做甚?”
楚常欢戴上?面?帘道:“忽然想穿钗裙了——你不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可顾明鹤总觉得?他有事隐瞒自己?,便问道,“你方才在席上?言,今日晨间前往私塾时遇见了……遇见了谁?”
闻及此,楚常欢适才想起自己?原想将梁誉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众人?,奈何呕吐一番后,便把?此事抛诸脑后了,于是对他道:“我遇见了梁安。”
顾明鹤遽然一怔,眼里闪过几许复杂的情绪。
须臾,他又问:“除了梁安,还?有谁?”
楚常欢垂眸,沉默以对。
顾明鹤心口一凛,道:“他……还?活着?”
楚常欢点了点头。
顾明鹤说不清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他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之人?,渐渐绷紧了下颌。
几息后,他笑了笑:“梁誉真是不厚道,明明还?活着,却躲了你这么久,害你为他伤心了两三年。”
楚常欢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既欢喜见到他、又害怕与他重逢的男人?。
原本重权在握、玉树临风的梁王殿下,因夏军军营的硫磺爆炸,导致双腿残废,终年以轮椅代步。
梁安说,当初他找到王爷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彼时梁誉除双腿之外,脑袋也受了重伤,将过往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也无从知晓。
直到一年后,方慢慢回忆起从前的人与事。
却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世人皆知梁王在兰州之战殉了国,不会有人?相信他还?活着,且他已然残废,于朝廷无用?,便打消了回汴京的念头,决意留在兰州度过余生,止书信一封与圣上及太后,道平安,述无恙。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楚常欢和晚晚了。
可转念一想,有顾明鹤在,他们父子定会过得?很好。
但梁誉日熬夜熬,最终还?是抵不过相思之疾,故而?辗转来?到了眉州……
思绪渐深,楚常欢忍不住落了泪。顾明鹤心绪复杂,正欲开口,姜芜已领了个大夫迈进?小院,朝这边走来?。
楚常欢当即拭去泪珠,理了理鬓发,端坐案前。
大夫步入堂屋,对两人?拱手道:“见过郎君,见过夫人?。”
顾明鹤亦起身回礼:“拙荆今日突感不适,有劳大夫替他瞧一瞧。”
大夫从旁坐定,道:“你家婢子已向我说明了尊夫人?的情况,还?请夫人?将右手置于脉枕之上?,且待老夫为夫人?候脉。”
顾明鹤一声不响地站在楚常欢身侧,心内仍在思索着梁誉的事,忽闻大夫开口道:“恭喜郎君,尊夫人?有喜了!”
顾明鹤倏地回神?,面?上?挂满了不可置信:“什、什么?”
大夫拱手,笑盈盈道:“尊夫人?有喜了。”
楚常欢和姜芜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倒是顾明鹤欣喜若狂,猛然抱住楚常欢,贴在他耳畔道:“欢欢,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姜芜立刻给?大夫一块碎银,道:“大夫,您请移步至偏厅吃茶。”
大夫深知自己?此刻留下无疑是碍眼的,于是拿了诊金请辞道:“还?有几位病人?正等着老夫看诊,老夫就不叨扰了。”说罢又对顾明鹤拱了拱手,“恭喜郎君,恭喜夫人?。”旋即离去。
顾明鹤早将那个什么梁王殿下抛至九霄云外,满心满眼皆是身前的美人?,语无伦次道:“欢欢,我……你……我们有孩子了。”
楚常欢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顾明鹤笑意微凝,握住他的手道:“你不喜欢这个孩子?”
还?是说,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不——不是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而?是梁誉出现得?不是时候!
楚常欢道:“明鹤,其?实我……”
“欢欢——”顾明鹤打断他的话,谨小慎微地亲吻了他的指尖,“你我二人?涉此万坚,乃得?斯境,如今还?有了孩子,可否不要说些令我难过的话?”
在诊出喜脉的前一刻,他还?在为梁誉流泪,顾明鹤不想再尝一遍“失而?复得?”的滋味了。
孩子乃是夫妻果,一旦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楚常欢的心……
霎时间,屋内异常静谧,顾明鹤的胸口莫名胀痛,眼眶不禁泛红:“欢欢,娘子……”
楚常欢抬手,轻轻抚摸男人?的面?颊,道:“我想说的是,其?实在大夫来?之前,我便知晓自己?怀孕了,可一想到怀晚晚时遭了那么多罪,难免后怕。”
顾明鹤暗松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腹中?:“当年之事罪责在我,令你孕期奔波了数千里,以后我定竭尽全力?伺候你、弥补你,不会让你再吃半点苦。”
楚常欢倏尔垂眸,眼底似乎藏满了心事。
少顷,他对顾明鹤道:“明鹤,我想带晚晚去见一见他的父亲。”
顾明鹤暗自握拳,指甲几欲在掌心里掐出了血痕,可他面?上?却盈着笑:“我陪你。”
楚常欢张了张嘴,将回绝的话压在舌下,转而?道:“好。”
晚晚这会子正躺在祖父房内的簟席上?纳凉,忽闻顾明鹤唤他,当即翻身而?起,赤脚跑到屋外,乐呵呵道:“阿叔,我在这儿!”
顾明鹤给?他穿上?鞋袜,道:“阿叔和爹爹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晚晚歪着脑袋,好奇道:“谁呀?”
顾明鹤笑道:“见了便知。”
午间日头毒辣,顾明鹤一手抱着晚晚,一手为楚常欢撑伞,朝梁誉的居所行去。
至院门外,楚常欢叩响门环,未几,梁安打开院门,见到来?人?,微感诧异,继而?拱手道:“王妃、侯爷,里面?请。”
“王妃”二字委实刺耳,顾明鹤面?色不虞,沉着脸踏进?院内。
这座小院略有些窄小,家里也无多余的仆从,梁誉除了晨间来?院中?晒晒太阳,平素都在寝室坐着,鲜少说话,更显此处寂寥。
楚常欢跟在梁安身后步入堂屋,打量着眼前这间简陋的屋室,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梁王府内那些富丽堂皇的装饰,心中?隐隐泛出一股子酸涩之意。
晚晚从顾明鹤怀里挣脱下地,问道:“爹爹,这是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