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夜, 虫鸣迭起,晚晚蹲在花坛前,伺机捕捉藏在草丛内的蟋蟀。
倏然, 一只蚂蚱跃上叶尖,将叶片压得直颤抖。晚晚借着月辉奋力一扑, 整个人埋进草丛, 将那只蚂蚱成功抓在了手里。
“爹爹!”他顶着满头草屑回到枇杷树下,将战果?双手奉上,“送给你!”
楚常欢正在剥杏子皮, 淡声回绝了:“我不要。”
晚晚颇为委屈:“爹爹~”
楚常欢道:“给你父亲。”
晚晚看向一旁,犹豫片刻后行至梁誉的轮椅前, 伸出手。
楚常欢抬眼, 问道:“为何不叫人?”
晚晚努着嘴:“父亲……”
梁誉含笑接过:“谢谢。”
晚晚仍对他感?到陌生, 心中亦有几分惧怕, 当即回到楚常欢身边,贴在他耳畔小声询问:“他的脚怎么了?”
梁誉乃习武之人, 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孩子的问话。
楚常欢解释道:“三年前你父亲为了救兰州城的百姓,不慎被坏人打伤,等寻到名医,双腿康愈, 便能正常走路了。”
也?不知晚晚是?否听懂了这番话, 双目偷偷瞄向梁誉, 视线在那双无知无觉的腿上停留了几息。
少?顷, 幼童从楚常欢怀里离开,又钻进了草丛,姜芜正想阻拦, 却?听梁安道:“姜芜姑娘不必担心,我在院子四周撒了驱蛇虫的药,世子不会有事的。”
姜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知我忧心蛇虫?”
梁安笑道:“黄天暑日,唯蛇与?毒虫最令人头疼,王爷如今行动不便,我焉敢让那些?毒物?进入院内。”
不多时,晚晚又抓了一只蟋蟀回来,邀功似的递给梁誉:“父亲!”
梁誉眼角噙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吾儿英勇。”
楚常欢道:“打从他学会走路后,便爱抓些?虫子回家,要么塞在被子里,要么藏入衣柜,为此还闹过多次肚子,最严重那回染了赤痢,若非明鹤昼夜不停地?带我们赶去成都寻医,恐怕这孩子早就……”
也?不知是?提及了那件令人后怕的往事,还是?“明鹤”这个字眼并不适合出现在此刻,楚常欢下意识止声,不再言语。
梁誉神色坦然,说道:“这些?年苦了你。”
楚常欢笑了笑:“孩子听话,又有姜芜和爹帮忙照拂,倒也?不觉得苦。”
不知不觉已近亥时,晚晚撒完了欢儿,缩在楚常欢怀里揉眼睛:“爹爹,我困。”
梁誉道:“快带他回去歇息罢。”
楚常欢于是?抱着晚晚起身:“我明日再带孩子过来。”
梁誉点点头,目光凝向梁安,后者?顿时会意,推着他朝院外走去。
因他双腿不便,这座院子里的门槛俱被削平,就连屋檐下的石阶也?填了沙石,利于轮椅出入。
行出院门后,楚常欢道:“不必相送了,你们回屋吧。”
梁誉道:“无妨。”
楚常欢心知劝不动他,便由着他与?自己?同行。
然而刚走出几丈之远,忽见前方?梧桐树下倚着一个俊拔高?挑的人影,皎白月色洒在他身上,仿佛映出了无尽的落寞。
楚常欢放缓步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
梁誉也?看清了来人,抬手示意梁安停步。
未几,顾明鹤走将过来,道:“孩子睡着了?”
楚常欢垂眸一瞧,才发现晚晚已趴在他肩上酣然入睡。
顾明鹤从他手里接过孩子,那双小手就势环住他的脖子,哼唧道:“爹爹……”
梁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即使?在睡梦中,他的亲生骨肉也?会本能地?亲近顾明鹤。
当初分明是?他亲手把?常欢和孩子交给顾明鹤的,顾明鹤也?未曾失约,尽心尽力照料他的妻儿,如今瞧着他们其乐融融,梁誉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他想,顾明鹤应是?恨他的吧,明明已经是?死了的人,却?还要出现在常欢眼前。
正当他暗自忖思时,楚常欢吩咐道:“梁安,推王爷回去吧,此处路面不平,别伤着王爷了。”
梁安道:“是?。”
楚常欢的目光凝在梁誉身上,似是?有话要说,但他动了动唇,终究忍将下来,转而挪开视线,往前行去。
顾明鹤由始至终都不曾看过梁誉一眼,立刻抱着孩子紧步追上,继而牵住楚常欢的手:“你身子有孕,夜里走路仔细些?。”
“王爷,奴婢告退。”姜芜福身一揖,也?提着灯笼迅速离开了。
梁誉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瞳底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直到那光影消失在街角,方?对梁安道:“走罢。”
回到家中,顾明鹤把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姜芜立刻去厨房烧热水,待楚常欢沐了浴,方?道:“凤哥儿此刻睡得正香,今晚就不必洗澡了吧,若是?吵醒他,后半夜指不定要如何闹腾呢。”
楚常欢道:“他方?才在院子里捉虫来玩,打盆水给他擦擦手即可。”
姜芜依照他的吩咐给晚晚净了手,旋即退至屋外。顾明鹤在窗旁静坐良久,几未出声,昏黄烛影闪烁在他面上,更衬他眉似远山,温润如玉。
楚常欢仿佛察觉到他情绪不佳,缓步走近,道:“明鹤,睡觉吧。”
顾明鹤抬眸看了过来,眼尾渐渐绽出几分笑意,一手揽过楚常欢的腰,令他坐在自己?腿上,并轻轻抚摸他的小腹:“你说,咱们的孩子该起个什么名儿?”
楚常欢笑道:“还有数月才临盆,你未免太过心急了。”
顾明鹤把?脸埋在他颈侧,嗅着略带水汽的凝露清香,低语道:“他一回来,你整颗心都不在我这里了,教我如何不急?”
楚常欢愣在当下,竟不知如何言语。
静默半晌,他轻轻搂住顾明鹤的脑袋,道:“可靖岩如今双腿不便,早已不是?从前的梁王了。”
顾明鹤问道:“梁誉若是?完好如初,你岂非跟定他了?”
楚常欢蹙眉:“你别无理取闹。”
“我怎就无理取闹?”顾明鹤抬头看向他,“欢欢,我们也?有孩子了。”
楚常欢原想借他之手寻找虢大夫为梁誉治腿,可眼下看这情况,他大抵是?不肯的,遂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转身朝床榻走去。
顾明鹤急忙扣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
楚常欢没好气道:“侯爷的孩子困了,我带他睡觉。”
顾明鹤当即松手,起身跟去:“我陪你。”
楚常欢淡漠道:“不必了,侯爷请回罢。”
顾明鹤笑道:“生气了?”
“没有。”
“还说没生气,脸都绿了。”
“我没……你别亲。”
“就一下。”
……
因着楚常欢害喜,厨娘每天只用素油烧菜,家里除晚晚之外,俱都陪着他一起吃素。
今逢望日,私塾休沐,楚常欢早上喝了半碗粥,又带着晚晚去了梁誉的住处。
经过两次相处,晚晚对梁誉已不复此前那般抗拒,彼此渐趋熟络,也?愿主动与?他亲近了。
许是?知道他们今日要来,梁安晨间去市集买菜时顺手买了一份制作面人儿的器料,他家王爷这会子正在教晚晚捏面人儿。
晌午凉爽,过堂风拂面,催人欲眠。楚常欢困乏也?极,不知不觉在摇椅里睡了过去,
梁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渐渐忽略了手上的活计,晚晚唤他两声,竟未得应答,不由也?看向自己?的爹爹,转而丢掉已成人形的面泥,一头扎进楚常欢怀里。
说时迟那时快,梁誉猛然推进轮椅,拉住了奋力一跃的孩子,晚晚回头,疑惑道:“干嘛呀?”
梁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细言道:“爹爹腹中有小宝宝,以后不可以如此鲁莽。”
晚晚眨了眨眼,目光凝在楚常欢身上,若有所思。
梁誉温声道:“乖孩子,过来——咱们照着爹爹的模样给他捏个面人儿。”
晚晚仍在打量楚常欢,几息后方?重拾面团,并取来塑刀和竹签,在梁誉的帮助下逐渐捏出了一个人形果?面,再辅以塑刀雕出五官轮廓,最后竟真有了楚常欢的神韵。
晚晚高?兴地?拍手:“爹爹!是?爹爹哎!”
眼见沉睡在摇椅里的人有了转醒的迹象,梁誉忙示意他噤声,低语道:“爹爹在睡觉,莫要吵醒他。”
晚晚立刻捂住嘴,乖巧地?点了点头。
待面泥干却?,梁誉又握着晚晚的手,耐心教他涂色,事毕,孩子亦昏昏欲睡,转身便趴在他的怀里了,呼吸渐趋平缓,渐趋沉眠。
梁誉腿脚不利,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紧,以防滑落。那只涂了色的面人儿仍被他握在手里,水碧色的襕袍、半挽在脑后的乌发、清秀妍丽的面容,无一不是?照着楚常欢的模样制成。
他痴痴地?目注摇椅里的美人,眼底隐约可见喜色,仿佛对治愈双腿一事也?有了期盼。
这天傍晚,楚常欢返回家中,随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寝室,直到暮色临近,仍未出来。
姜芜恐其在王爷那里受了委屈,立刻叩响房门,得到应允后迅速入内,待看清他正蹲在衣橱前翻找抽屉,询问道:“公子在找什么?”
楚常欢道:“我记得当年离开汴京时,一并将王爷送我的愈肤膏也?带来眉州了,怎就找不到了?”
姜芜道:“都过去三年了,那药早已失效,公子寻它做甚?”
楚常欢回头看向她,不答反问:“你知道愈肤膏在何处?”
姜芜道:“凤哥儿学步后有段时间惯爱翻箱倒柜,我担心他误食药膏,便拿去我屋内存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