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疯王:奴儿哈赤

2025-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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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疯王:奴儿哈赤

日头渐沉,红霞浸染天际,半天血色下,浑河战场进入最后的疯狂。

北门甬道,辽民壮丁被后金包衣威胁驱赶,喊著號子將佛朗机炮拖拽出城。

壮丁步履沉重,肩背被麻绳磨出血来,脚下踩著前面壮丁的斑斑血跡。

不过这丝毫不能引起二韃子们的同情。

在万历四十七年十月初十的傍晚,在瀋阳北门,正义或许会缺席,但马鞭,不会。

大约是因为僕从主贵的缘故,后金大汗努尔哈赤亲领的正黄旗、镶黄旗旗下包衣们,身份要比其他六旗包衣更加尊贵。

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两黄旗的包衣阿哈们,个个都是曹忠清式的狠人。当然,仅限於对待汉人尼堪。

此刻,两黄旗包衣手提马鞭,跟在壮丁后面,像赶马似得抽打那些不肯出力的尼堪。

其实,这些拉炮的尼堪,半个时辰前,还是喜迎王师的辽民。

这些女真化或蒙古化的汉人,无论身形长相,还是语言表达,都与正统汉人渐行渐远。

原本歷史上,后金攻打瀋阳时,这些张灯结彩,盛装迎接“王师”的顺民(1)都参与了对其他辽民的抢劫,而且收穫颇丰。

不过在这个位面上,后金政权最可爱的顺民,竟被包衣阿哈们拉来当牛马使唤。

莽古尔泰的暴亡导致后金汗失心疯加剧,在浑河血战的最关键时刻,大汗下令將西、南城门的火炮运到北门,运到白杆兵盾阵前,轰开盾阵。

后金兵力紧张,人手不足,喜迎王师的顺民们自然被当做牛马使用,用来拉炮。

“啪!”

“狗东西,別给老子偷懒!快走!大汗还等著用火炮打死四川兵!”

马鞭狠狠抽打在一名落后的顺民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甬道外也是忙碌不止,壮丁们將白杆兵尸体扔到更远地方,空出条道来,让火炮快速通过。

火炮就这样被拖拽著,出了北门,经过浮桥,向浑河北岸前进。

在包衣的狠命鞭打中,十三门佛朗机炮和两门大將军炮终於抵达目的地:白杆兵大阵。

叶赫部与科尔沁部的数千骑兵,正策马从大阵前掠过,將手中轻箭斜斜拋射出去。

镶黄旗的白甲兵,则抵近用重箭朝白杆兵盾阵直射。

五六千骑兵射出的轻箭匯成漫天的箭雨,轻飘飘的箭支像是过境的蝗群,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

升上半空的轻箭如雨点从盾阵上空倾泻下去,落在白杆兵盾阵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如初春的蛙鸣。

土司兵携带的藤牌由藤编浸油泡製而成,坚韧光滑,呈圆盘状,中心凸出,形状像一顶大圆帽。

这种藤牌是古代盾牌进化的最终形態,早在戚继光抗倭时期便已流行各支明军。

藤牌內编两根藤条用来手臂执持,质地轻巧,比沉重的木质盾牌灵活许多,这也是白杆兵一直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力竭的原因之一。

蒙古人的马弓,有效射程不过二十步,根本不能破甲,很难能对白杆兵造成实质性伤害。

他们的攻击更像是一场儿戏。

努尔哈赤静静望著这些参战的蒙古骑兵。

他们在盾阵前从容散步,偶尔拋射一箭也是漫不经心。

大汗心中的怒火一点点积攒,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嗡嗡声。

~~~~~~~

万历三十七年。

五十岁的努尔哈赤,率建州女真征战辉发部。

杀人屠城。

一记冷箭擦著大汗头顶明盔飞过,箭簇撞击头盔,发出振聋发聵的响声。

袭击英明汗的弓手,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的全家都被建州女真斩杀,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没能倖免,袭击大汗的少年也很快被送去和他的家人团圆。

类似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女真部落发生,不足为奇。

在努尔哈赤征服辽东的伟大征程中,这个少年只是个很不起眼的一点,踏在大汗脚下的一点。

然而,少年死后,那支冷箭却一直阴魂不散。

它在大汗耳边嗡嗡嗡嗡,嗡了很多年,直到最后,努尔哈赤成了疯王,嗡嗡声才终於消失不见。

打那之后,每遇到大战,后金汗的偏头风就会发作,在剧烈的晕眩中,他会在空中看到一个遍身血跡的少年。

~~~~~

努尔哈赤忍住剧烈的晕眩,將目光从远处收回,对眼前眾人道:

“朕召尔等来瀋阳,不是让尔等在浑河隔岸观火的!”

织金龙纛前,站立著科尔沁部和叶赫部的四位头领,他们分別是:

科尔沁的敖勒布、宰桑布和,叶赫部的尼雅哈、德尔格勒。

大汗希望他们组织麾下人马,参加对白杆兵的作战。

准確来说,是想让这些只知道围著盾阵散步的骑兵们,下马和白杆兵硬碰硬的步战。

单凭马兵拋射轻箭,对白杆兵杀伤有效,无法突破藤牌组成的盾阵。

后金主子兵力不足,努尔哈赤不想让他的勇士们继续和白杆兵死磕。

努尔哈赤手中可以自由调动的,只有正蓝旗、正黄旗和镶蓝旗。

镶黄旗昨日血战,伤亡超过两千,士气低迷,需要休整。

正黄旗和正蓝旗,加起来不过三万人。

盾阵中的残存的白杆兵,还有两千多。照目前这个打法,把白杆兵全部杀光,两黄旗至少还得损失五千人。

两黄旗是努尔哈赤汗位的保障,他不能冒险,不能和白杆兵以命换命。

原本歷史上,科尔沁只负责城中內应和抢劫百姓。

现在,他们成了炮灰,而且是直面白杆兵的炮灰。

他们將为后金征服辽东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朕已调集城中辽民,將把西门、南门的佛朗机炮、大將军炮全都搬来,换用大金的炮手发炮,轰击川兵盾阵!等盾阵出现缺口,你们便可以乘机衝杀进去·····”

努尔哈赤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叶赫还好,毕竟被后金吞併,成为大金一部分。

而科尔沁部,和后金属於姻亲关係,两边通婚已经多年。科尔沁小萝莉布木布泰,歷史上嫁给了黄台吉,成为后世有名的孝庄太后。

“科尔沁与大金世代联姻,情如一家。”

努尔哈赤停顿片刻,继续道:

“叶赫,叶赫与建州也是同根同源,所以,你们当勠力同心,好好杀敌,不得退缩,一举攻破他们的盾阵,杀光川兵。”

后金汗见四人脸色为难,又停顿了一下,向他们许诺:

“攻破川兵盾阵,许你们在瀋阳劫掠三日。”

听到要去当炮灰,而且是到白杆兵盾阵前当炮灰,叶赫部和科尔沁部的头领们都有点慌。

大家都不是傻子,后金兵如此强悍,都不能打下,现在要他们去攻打,只会死更多人。

“大汗,我让勇士们骑马射箭,只要射的多一些,也能杀死这些四川兵的,他们举著盾牌,举不了太长时间,只要······”

莽古斯的儿子宰桑布和小声解释道。

他这次率五千科尔沁骑兵来瀋阳,给亲家帮场子。

被布尔杭古他们抢走银子和女人后,布木布泰的老爹宰桑布和,很想要来明国狠狠捞一笔,將他的损失补回去。

当后金汗邀请他到瀋阳分银子时,宰桑布和连夜就率兵赶过来了。

没想到银子没拿到,就要被当成炮灰去和白杆兵死战。

他如何甘心。

努尔哈赤根本不听老亲家解释,用后金大汗的口吻命令道:

“不可骑战!朕已將火炮准备好,先用火炮轰开他们的盾阵,你们衝进去杀光他们便可以了,若拖到天黑,让白杆兵趁夜逃走,大金功亏一簣!朕,就只有杀你们了!”

宰桑布和听了这话,知道没有退路,他对火器不抱希望,不相信佛朗机炮可以轰开盾阵。他心情烦躁,不想让科尔沁骑手和白杆兵死磕,死伤殆尽。

宰桑布和与汉臣佟养性关係不错,往年科尔沁来辽东贸易时,都会给这位駙马好处。

关键时刻,宰桑布和赶紧朝佟养性使了个眼色。

佟养性硬著头皮,对努尔哈赤道:

“大汗,奴才以为,科尔沁擅长骑战,不善步战,用以警戒瀋阳外围,若抽调到北岸攻打白杆兵事半功倍,再说若有明军突然袭击……?”

“突然袭击?”

努尔哈赤像是听到一个极好听的笑话,打断佟养性,大声道:

“熊廷弼的標兵营死绝了,白杆兵死伤过半,浙兵也將覆灭。刘招孙在开原陷入重围,现在,还有哪支明军能袭击大金。祖大寿?山海关?广寧?还是寧远?”

佟养性不敢回答,低头不语。奴尔哈赤怒道:

“大金勇士能下马步战,叶赫科尔沁,也能!再敢阻拦,杀无赦!”

“佟额附,你去盾阵前督战,日落后若还不能攻下盾阵,朕就先斩了你!”

佟养性此刻肠子都悔青了,自己不过提了一句,大汗就把他当成了靶子,真是冤死了。

他感觉大汗今日有些异样,不过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他悻悻退了下去,匆忙对自己的甲兵道:

“立即去找镶白旗、正红旗旗主,让他们速来这里,劝諫大汗。”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一身披甲的佟养真见弟弟被打发走,便走到努尔哈赤身前,低声道:

“大汗,眼下四门炮手靠不住,若再有炮手心生歹意……”

努尔哈赤思索片刻,对佟养真道:

“把明国炮手都换掉,用大金自己的炮手。”

佟养真接著道:

“大汗,咱们的炮手不熟悉瀋阳这边的火炮用药,待会儿让他们操炮,很容易炸膛。”

努尔哈赤冷冷一笑:

“那就少放火药,炸膛也得开炮!汉人尼堪死了便死了!”

佟养真呆了片刻,心一狠,转身召集人手拉炮。

奴尔哈赤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想到佟养性和佟养真都是为大金认真做事的好奴才。想到这里,他烦躁的內心稍稍宽慰,又想起被炸成碎片的李永芳,对范文程道:

“李额附为大金殉国,死的壮烈,要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喳!奴才回赫图阿拉就处理此事!”

按照女真习俗,兵卒將官战死,只要將其尸首带回部族,便能分到死者一半的家產,还能分到死者的妻子。

李永芳死了,他的家財肯定要被大汗暂时保管。

至於他那个长相感人的建州妻子,估计也没人想要,也就李额附这样的大金忠臣才可以和那女人行周公之礼。

努尔哈赤感慨李永芳不幸战死,身边可依靠的汉臣越来越少。

这时,一骑巴牙剌沿著浑河纵马向织金龙纛衝来。戈士哈护在大汗身前,举起短弩,虎视眈眈。

努尔哈赤认得此人,是八贝勒黄台吉的亲隨卫兵。这时候,他不跟隨八贝勒围攻开原,跑到几百里外的瀋阳作甚?

“大汗!不好了!”

凶悍的巴牙喇竟哭丧起来,跪倒在后金大汗面前,泣不成声。

奴尔哈赤声音颤抖,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怎么了?”

“八贝勒在开原被尼堪炮子打中,眼睛丟了一只,身上都是血,还在昏迷,甲剌章京牛录额真死了六个人。”

“南蛮子在城头开炮,一炮下去,咱们就死十几个人。勇士们正在攻城,雅克海主子让奴才过来……”

努尔哈赤微微闭上眼睛,刚刚舒缓的情绪再次紧绷,他脸色阴鬱,耳边传来熟悉的嗡嗡声,身边这个白甲兵的哭嚎声仿佛离他很远。

莽古尔泰刚刚被炸死。

黄台吉也活不成了。

犹如熊廷弼所言,刘招孙这个杀星!让他的儿子一个个死去,让他白髮人送黑髮人。

努尔哈赤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全身颤抖,晕眩感一阵阵加重,当年那个最后被他凌迟处死的辉发少年又在耳边碎碎念。

“噢噢,今天,你会死掉第三个儿子吗?”

奴尔哈赤猛地拔出宝剑,砍向虚空鬼魂……

戈士哈递来椰瓢,他喝了两口水,精神稍稍恢復,目光阴冷道:

“轰击白杆兵盾阵,让科尔沁部衝进去肉搏,派一个牛录白甲兵在后面压阵,敢有退缩者,立斩!科尔沁死光,就让叶赫人上!”

忠心耿耿的戈士哈立即领命而去。

几位汉臣忧心忡忡望著眼前的英明汗,感觉到大汗正在走向可怕的疯狂。

他们早就让两位旗主过来议事,不知为何杜度和代善迟迟未来。

此时此地,八贝勒不在,也只有这两位贝勒才能劝说大汗保持冷静。

望著越发疯狂的努尔哈赤,范文程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英明汗正在重蹈夏桀商紂宋偃无数暴君走过的老路。

作为大金忠臣,他本该文死諫,然而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以范文程的视野,不能也不愿理解女真人暗黑的过往,也看不见那个被大汗凌迟处死的少年。

这时,北边传来海潮般的呼啸声,接著,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仿佛炸雷在浑河河谷爆响。

大汗的注意力在白杆兵盾阵。

运到白杆兵阵前的佛朗机炮,立即开始血腥杀戮。

雨点般炮子打在藤牌上,很快將土司兵的盾阵撞翻。

大將军炮发出低沉的咆哮,在三斤重的炮弹面前,血肉之躯何其脆弱!藤牌后面负隅顽抗的白杆兵,如同灌满顏料的玉俑,一个接一个被铁球击中,崩裂成血色碎片,后排的白杆兵手持长枪继续衝击。

火炮加持下的科尔沁人,士气如虹,挥舞弯刀衝进盾阵,將那些受伤倒地的白杆兵一一砍死。

第一批突进盾阵的蒙古人在杀完伤兵后,很快被一排排长枪刺死。

接著又是一轮炮火打击,地上留下更多的白杆兵尸体。

等白杆兵组成长枪阵线逼近时,这些泥鰍一样的蒙古马兵,立即逃出盾阵,后面的人被长枪刺中,匍匐在地,拼命爬出盾阵。

佛郎机炮对著追赶上来的土司兵猛烈轰击,无差別的攻击所有从盾阵衝出来的人。

一些悍勇的白杆兵衝出盾阵,奋力冲向正在换子銃的佛郎机炮,用白桿枪捅死后金炮手,在杀死一两人后,他们旋即被后面埋伏的巴牙剌用密集的重箭射成刺蝟。

“好,哈哈哈,杀光四川兵,再去杀浙兵!杀光尼堪!”

范文程望著眼前一反常態的后金汗,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浑河落日的余暉照亮这片战场,白杆兵盾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败。

经过两日血战,早已力竭的士兵们,挡不住从盾阵缺口蜂拥而入的科尔沁人。

无数白杆兵,在火炮与弯刀攻击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在辽东大地沉睡。

炮声掩盖了远处的敌袭。

努尔哈赤以为白杆兵大阵必破时,宰桑布和的台吉跑来,急急道:

“大汗,一股明军骑兵带著叶赫人、虎墩兔,拿著没见过的火銃,衝过来了,见人乱打,石雷,轰一声就炸死·····”

周围顿时陷入慌乱。

范文程抓住一个乱跑的戈士哈,大声呵斥,命令他找到两位贝勒,让他们立即赶来北门。

大汗疯了。

~~~~~

“他来了,他来杀你们了,噢噢,今日,你要死掉第三个儿子了。”

身心疲惫的努尔哈赤听见声音,缓缓仰起头。

只剩半张脸的辉发少年,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悬浮在织金龙纛上,缓缓爬向满脸惊恐的后金汗。

(1)后金攻打瀋阳时,城內百姓:“民家多启扉张炬若有待,妇女亦盛饰迎门。”——《神宗实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