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尧舜
五月中旬,清河兵备道马士英带著一群凶神恶煞的开原镇抚兵,对照王御史《东林点將录》所记一百零八將,挨个上门,搜遍京城,向东林好汉们追赃助餉。
除叶向高、侯询等已投靠平辽侯的东林党人,《点將录》上提到的官员,一小半已经亡故,还有些没在京师,再刨除几个为民做事的好官,最后剩下的,还有三十二人。
距离平辽侯规定的八百万两助餉,还缺三百万。
最后三百万两自然就落在了这三十二个倒霉蛋身上。
当马士英发现三十二人多为御史,且个个富得流油时。
他愤怒了。
想到自己在平辽侯手下兢兢业业做事,年俸不过三百两,加上商贸分红也才一千两。
而这些被称为清流的“天子耳目”。
嘴巴一张一合,舞文弄墨,顛倒黑白,一道弹劾奏章发出去就敢讹诈被弹劾者千两银子。
马士英心里如何能够平衡?
几位御史不知大祸將至,兀自又臭又硬,弹劾马士英是张汤、来俊臣一样的酷吏,建议將其逮拿下狱。
於是,这些御史很快受到了马士英的特別关照。
具体手段可参考李自成考掠京官。
一番折腾后,马士英从三十二人家中抄没白银四百万两,这样,他共计追赃九百万两,竟然超额完成了平辽侯交付的任务。
与此同时,在康应乾的安排下,京城勛贵带头捐献粮食,犒赏城外驻守的勤王军——其实大部分都是流民——在他们的带动下,京城官员与豪商纷纷捐献,很快凑够五千石粮草。
之后,隨靖难大军而来的数万流民渐渐散去,北京城秩序开始恢復正常。
崇禎元年五月十日,皇后传懿旨:
召信王入继大统!
同日,內阁与平辽侯对外颁布大行皇帝遗詔:
“若夫死生常理,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总社生民有赖,全归顺受,朕何憾焉?皇五弟信王由检聪明凤著,仁孝性城,爰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否绍伦序,即皇帝位。”
信王抵达京师之前,平辽侯率黄立极、叶向高、黄克瓚等几位重臣元老连呈三道劝进笺。
前两道劝进笺,信王分別是这样回復的:
一: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予哀痛方切,继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允。
二:卿等为祖宗至意,言增敦切,披览之余愈增哀痛,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直到第三笺呈上,朱由检才表示同意继位:
“卿等合词陈情至再三,已悉忠心。天位至重,诚难久虚,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
崇禎元年十二月十三日,左安门瓮城大营。
康应乾捧著刚从信王府塘报上摘抄到的劝进笺批覆,神神秘秘道:
“平辽侯,看到没有?”
刘招孙悵然望向帐外。
一辆辆马车从甬道出城,將装载的粮食分发给城外驻守的蓟镇明军,刘招孙注意到,粮食刚被辅兵搬下车,便让底下的蓟镇明军哄抢一空。
他根本没听康应乾说话,望著眼前混乱局面,喃喃道:
“一入关,问题就出来了,还好及时收手。”
康应乾摇头道:
“平辽侯,居安思危可以,但也不要绷得太紧。入关的事,已经翻篇了。眼下还有更大的事要准备,老夫刚从兵部那边过来,听侯侍郎说,最迟明日,信王便要入京继承大统,到时候你要多学学。”
“啊?学什么?”
刘招孙回头望向康应乾,有些莫名其妙。
康应乾放下手中信笺,怒其不爭:
“你说学什么,当然是学登基各项典章制度,比如这劝进笺,看人家信王府长史写的,不卑不亢,多好!本官以后帮你写!过不了多久,你也会用上,早些熟悉,到时轻车熟路,岂不更好?”
刘招孙冷漠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
原来当皇帝也要彩排的。
康应乾见他愁眉不展,知道他还在想著金虞姬之事。
靖难之役开始后,开原军先后朝登州方向派去塘马,情报局派人打探,最后综合各方情报得知:
裴大虎沈炼带著两百多人护卫安远將军母女逃出文登县城。
他们往威海卫而去,沿途遭到山东兵追击,伤亡惨重,最后在鹰嘴港登船,便再无消息。
曾其孝、宋应昇、吴襄、杨起隆这四个罪魁祸首,眼见袁崇焕乔一琦在辽南势如破竹,即將登陆山东,他们从威海卫回来后,也不敢再回京师,据说最后率数千残兵沿运河南下,不知所踪。
平辽侯知道这些事后,愈发自责,情绪也更加忧鬱,平时在外面和將官相处还好,私下面对康应乾他们时,变得沉默寡言。
有好几次,康应乾都看见平辽侯一个人发呆。
康监军虽不了解抑鬱症或者双向情感障碍是什么存在,不过他能感到年轻主公悲愴欲绝。
这些天,每有閒暇,康应乾便主动来找刘招孙说说话。
“平辽侯,眼下当以大局为重,等信王登基仪式结束,必定给你加官进爵,到时多派人手去天津卫、威海卫,还有辽南,细细寻找,总会找到蛛丝马跡。”
“咱们来推演一下,明日信王入城后当如何应对,是从哪个门进去?你可知当年武宗驾崩,世宗从安陆来京师继承大统,单是选择哪个城门入城,便和大臣们爭了半天。”
“老夫派人打探过了,都说这朱由检並非等閒之辈,小小年纪,便有胆识魄力,还懂韜光养晦,想控制好他,得多动些心思。”
刘招孙对康应乾点点头,眼中恢復凌厉神色。只要聊起公事,他就能让自己保持精神集中。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关於朱由检的记忆,拋开末代君王这个身份不讲,朱由检本身的经歷也算得上是个悲剧。
朱由检与朱由校是同父异母兄弟,从小共同生长於父亲太子宫中,两人相差不过五岁。
朱由检的圣母贤妃刘氏,初入宫时是淑女(淑女地位低於才人、选侍),万历三十八年生朱由检,不久失宠被遣,鬱闷而死。
当时,朱由检才五岁,父亲朱常洛(泰昌皇帝),將他託付於选侍李氏(东李)抚养。
东李(庄妃),为人仁慈,以母道待之,多方调教朱由检品德,朱由检由此养成过分坚毅性格,为他以后悲剧命运埋下伏笔。
“信王幼年丧母,乃庄妃抚养长大,因此生性凉薄,多猜疑,刚猛易折,唯一信任者便是他的养母庄妃。康监军,要控制朱由检,须先从这女人身上著手。”
康应乾听了,抚须嘆服,忍不住称讚:
“平辽侯洞悉人心,一言切中要害,佩服佩服!”
刘招孙想起歷史上朱由校临终对弟弟说的话。
“来,吾弟当为尧舜。”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抬头对康应乾道:
“只要按照开原的路继续走下去,吾皇当为尧舜。”
康应乾听了连连点头。
他眼珠转动,眯起小眼睛:
“平辽侯,到底见到没有?”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刘招孙又是一愣。
“见到什么?”
平日刘招孙都是和军士们一起住在左安门瓮城,只有崇禎皇帝被东林逆党烧死的那晚,为防皇城生乱,他率兵驻守乾清宫周边,守卫皇宫。
那晚,他彻夜未眠,带著卫兵巡逻紫禁城。
据说,当晚平辽侯还去了皇后嬪妃居住的慈寧宫、坤寧宫。
当然,只是传言。
不过自那日后,康应乾每次遇到刘招孙,都要问他:
看到没有?
康应乾一脸坏笑,下一刻又要从怀中掏出金刚散。
刘招孙摇头:
“朱由校的皇后嬪妃有什么好看的,都不如金虞姬,本官不是董卓,没那么丧心病狂,夜宿龙床的事,做不····”
还没说完,帐篷门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乔一琦挣脱卫兵,对刘招孙咧嘴笑道:
“回来了!”
“什么?”
见乔大嘴狂喜之色,自己心臟也跟著剧烈跳动。
“金虞姬,金夫人,还有裴大虎·····”
刘招孙睁大眼睛。
昏暗的眼眸中溢出了漫天星光。
“乔大嘴!你再说一遍。”
情急之下,他竟直呼乔一琦外號。
乔大嘴毫不在意,抓起椰瓢喝了口水,缓了口气,补充道:
“刚才哨马来报,安远將军和裴大虎、沈炼、吴霄……还有个叫魏什么的,已经过了通州,对了,还有杨,杨经略和一个红毛夷,还有”
刘招孙望向康应乾:
“康监军,我在梦中?”
康应乾听说杨镐来了,眉头微皱,对刘招孙道:
“庄周晓梦,平辽侯又不是庄周,咱们还是赶紧筹划信王·····”
刘招孙取下墙上掛著的鱼鳞甲,一边戴头盔,一边大步朝外走去。
“她一定有伤在身,让塘马速速传信,他们別先走了,本官去通州接她回来。”
康应乾伸手阻拦,平辽侯已走出好远,十二名卫兵立即像尾巴似得跟了上去。
帐中只剩两位监军,两人相视一笑,乔一琦望著帐外:
“爱江山亦爱美人,和本官年轻时一样。”
康应乾白了乔一琦一眼。
他心中烦闷,给老搭档泼冷水:
“杨镐终於来投奔开原了,萨尔滸之事,你都忘了?他女儿是誥命夫人,女婿是平辽侯!这次来开原,可不是来养老的!乔监军,咱俩的好日子,到头了!”
乔一琦对勾心斗角从不感兴趣,他拍拍康应乾肩膀,示意老康稍安勿躁。
然后咧嘴走出大帐,遇到熟人便对人家说:
“知道吗?金夫人回来了,平辽侯去接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