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分

202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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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分

慕容七趴在窗台上,看著日头一点一点上升,再三思量,终於跳下臥榻,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朝外走去。

昨日本和季澈约好了商量幽冥莲的事,不想被他的冷言冷语堵了一堵,她心中有些不痛快,下午便没有赴约。如今过了一夜,渐渐冷静,回头一想,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从小就是如此,有原则起来六亲不认,没兴趣的事就算是求他一百遍也还是没兴趣,为了这事和他慪气,实在没有必要。说不定她在那里自怨自艾,他却压根没有放在心上,怎么想,也都是自己吃亏。

她琢磨来琢磨去,一会儿想著两人该谈的正事都还没谈,一会儿又想著他昨天说请她吃新鲜的甸江河豚,现下也不知道那河豚怎么样了……介於以上种种,还是很有必要去找他一趟。

谁知转个弯,还没出府,便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揉了揉鼻子,眼底余光瞧见一片黑色衣襟,顿时愣住了。抬起头,季澈正带著一贯的冷淡神情低头看著她,不知怎的,心里便鬆了口气,顿时眯著眼睛笑了起来。

“阿澈,我正想去找你呢,一起吃早饭吧。”

季澈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默默地注视了她片刻,隨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並肩朝外走去,慕容七边走边道:“阿澈,昨天的河豚还有吗?”

“有。”

“这么难得的食材,你应该会亲手做吧?很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呢。”

“嗯。”

“那个……”她偷偷睨了他一眼,“昨晚我很早就睡了,所以就没有过来,你是不是等很久?真是对不住。”

“没有。”他答得很快,隨即又解释道,“我並没有等你。”

“好、好吧……”她抓了抓长发,思量著该怎么开口,“昨天那件事……”

“魏南歌不行。”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倒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不行?”

“魏南歌不行。”他重复道,“他跟你不合適,你喜欢谁都可以,但他不行。你最好趁早死心。”

慕容七终於听明白了,却不理解:“什么叫他跟我不合適?”

季澈想了想,说道:“魏南歌心中另有所爱。”

“我知道呀。”慕容七点头,还是不理解,“可是这和我喜不喜欢他又有什么关係?”

他皱眉:“你不在乎?”

原来是因为这个,慕容七不禁笑了,说道:“说不在乎那是假的,但是他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他总要喜欢上別的女子,也总会有妻子,为什么那个人就不能是我?”她一边说著一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对自己有信心,阿澈,你也要对我有信心才是嘛。”

看著她自信满满的笑顏,他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似乎更糟糕了,拧著眉,冷冷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语气很生硬,慕容七的手顿时僵了僵,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直到確认自己没有听错,才默默地將那只搁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垂了头,轻轻咬著嘴唇,显然是有些不太高兴。

“不同意就不同意唄。我喜欢什么人,本来也不需要你同意的,你就当我没跟你说过那些话……”

她的声音很轻,又有些委屈,全不似方才那般活泼,听在季澈耳中,却比她同他大吵一架还要闹心,他不明白,明明是替她著想的一件事,怎么说著说著,会变成现在这副光景。

他反省了一下,继续耐著性子解释道:“你和谁往来,我確实管不著。但魏南歌这个人很不简单,他暗中和太子妃有来往,与太子之间也牵扯不清,若是深交,將对你不利。”

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昨晚听到的只言片语並不足以还原整件事的真相,在没有確凿的证据之前,他不想做任何武断的臆测,这是他的原则。

却不想,“太子”二字正触到慕容七的神经,她顿时紧张地问道:“关太子什么事?”

季澈不方便解释,只得模稜两可道:“总之,魏南歌和小久之间的关係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一点。”

我知道他们关係不简单啊,只是没法和你解释而已。慕容七在心里暗暗嘀咕,却对他那句“他不是好人”很有意见,魏南歌好不好,她自己会判断,他们是不是合適,更是需要她自己去证实的。在別人看来,他季澈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们不是照样相处融洽?所以说人是要靠深入接触才能互相了解的。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

可是显然在季澈眼里,她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他同她说话,总是你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的口吻……果然,流光容易把人拋,小时候再如何亲密,长大以后还是会变得生分,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事。

於是,在这个明媚的春日清晨,慕容大小姐难得生出了几许淡淡惆悵,悠悠地嘆了口气。

——將来她总要再嫁人,將来他也会娶妻,总会有渐行渐远的一天,倒不如从今往后慢慢保持距离,免得日后一言不合,又起爭执,倒是辜负了少年时的深厚情谊……

季澈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是想通了。心想她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对一个男子存了好感,却又不得不断了念想,必定是有些难过的,自己作为始作俑者,理应安慰一下,犹豫片刻,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难得柔声道:“走了,回府把河豚蒸上,我请你吃饭。”

可慕容七却像是没听见,站著不动。

“七七?”

他略微低下头想要看清她半垂著的脸,她却突然朝旁边退了一步,说道:“我、我突然想到还有些要紧事,得先走一步,不能陪你吃午饭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晚饭也不去了。”

他才鬆开的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你在闹什么彆扭?”

“哪有什么彆扭,你別误会……是真的有事。”她抬头朝他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快地朝著门外跑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季澈看著她的背影,黑沉沉的眸子缓缓凝起。

她在躲他!

她居然敢躲著他!

为什么?为了魏南歌吗?

心里倏然涌起的烦躁让一向冷静的他有些不適,因此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最近这些日子里他的情绪起落,比往常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直到看见首辅府紧闭的后门,慕容七才意识到,自己一路漫无目的地乱跑,居然走到了魏南歌家门口。

对季澈说有要紧事自然是假的,今天也没有和魏南歌约好见面。偌大一个辽阳京,在她的下意识里,能去的地方居然只有这里。

她从未去过首辅府,魏南歌也从来没有邀请她来做客,但她只是在墙根下站了一下,便趁著四下无人,一撩袍角,轻巧地跃过高墙,落在了后园里的一座假山上。

她倒並没有想著要如何,只是心血来潮进来参观一下而已,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绝对不会惊动他,她还想在他面前维持一个名门淑女的形象,翻墙这种事,自然万万不可露馅。

庭院,楼阁,草……一切景致在清晨的阳光里更显安静雅致,他的家,果然如他的人一般,带著一股叫人熨帖舒服的感觉。

在假山顶上坐了一会儿,方才在季澈那里积鬱的窒闷之感平復了不少,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打算从原路返回。

“七七?”

温和的声音带著惊讶,让正欲爬墙的慕容七一瞬间僵硬。

她默默地转过头,看著正下方刚从石洞里走出来的魏南歌,又默默地转回去,在跳下去请罪和按原计划撤走之间斟酌了一番,最后还是乖乖地鬆开手,足尖轻点,儘量用最优美的姿势飘然地落在他面前。

魏南歌的目光隨著那抹轻盈的白影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忍不住轻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慕容七听懂了:“这是在夸我吗?”

魏南歌点头微笑:“自然。”

望著眼前长身玉立,清俊温柔的素衣男子,慕容七的心情更好了些,弯了弯嘴角道:“那首辅大人可以免去我的擅闯之罪吗?”

魏南歌抬了抬手里的小竹篓,笑道:“擅闯私宅本应送交官府,念在你初犯,便小惩以诫,罚你陪我喝茶吧,恰好我这里有刚送来的巴山蜀葵。”

慕容七愣了愣,隨即摇头道:“茶不过癮,我心情不好,想喝酒。”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下身,看到她眼中尚未完全化开的鬱卒,柔声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在他的气息縈绕之下,慕容七有些心慌,定了定神,才转向他关切询问的眸子,认真地说道,“喝酒是我说笑的,大清早的来打扰你,怎么还好意思喝你的茶。我这就走了,若是凤游宫有什么消息你再通知我,我们还是在沁芳园见面吧。”

魏南歌盯著她看了片刻,却没有出声道別,反而道:“七七,用过早饭了吗?”

说完他也不等她回答,便接著道:“我还没有吃,陪我一起如何?”

慕容七没想到,魏南歌带她去吃早饭的地方既不是首辅府的饭厅,也不是酒楼饭庄,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但是当他伸手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招呼慕容七一起踏进那个简单素净的院落时,她突然就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露珠未乾的青砖地上摆著长凳,整整齐齐地坐著二三十个孩子,小的不过五六岁,大一些十一二岁,虽然都穿著粗陋的布衣,但一个个都挺直了背脊,清晨的薄雾里迴响著朗朗的读书声。

慕容七想起季澈曾经说过,魏南歌开办义学,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请来同僚免费讲学,让贫苦人家的孩子也有出仕的机会,因此而得百姓的尊敬。

今日,她总算是见识到了。

正在教书的先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上还穿著来不及脱掉的朝服,远远地见到魏南歌,声音一顿,正要行礼,魏南歌却伸出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带著慕容七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走近侧门的一间小屋里。

一阵热气伴著熟米的清香扑面而来,顿时让她觉得飢肠轆轆。

屋子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大海碗,一个粗壮的中年妇人正一手抱著瓦罐,一手握著勺子,將罐中热腾腾的白粥舀进碗里。

“罗婶。”魏南歌轻轻喊了一声,“麻烦你盛两碗粥给我,再拿一些小菜。”

听见魏南歌的声音,妇人霍然抬头,满脸惊喜:“魏大人!”

“小点声罗婶,我可是带著朋友来这里偷偷蹭饭的。”他侧了侧头,唇边的笑容轻鬆愉悦,带著几分调皮,看得慕容七有些愣怔。

罗婶瞭然地看了一眼慕容七,咧嘴一笑,手脚麻利地舀了两碗粥,在一边灶台上找了几碟咸菜腐乳生包子,一股脑儿放在窗边的小桌上,道:“魏大人哪里的话,这粥是刚烧出来的,快趁热吃吧。”

魏南歌示意慕容七坐下,眼中含著戏謔的笑意,口中却一本正经道:“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吃食,但这里粥饭管饱,王爷不必客气,请用吧。”

热乎乎香喷喷的白粥喝下去,慕容七心中仅存的一点阴霾一扫而空。她忍不住抬起眼睛,透过氤氳的雾气打量对面的那个男子。今天的他与往日温润优雅的模样很是不同,更不是朝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首辅大人。但她知道,她很喜欢看到这样的他。

更鲜活,更生动的,一个叫作魏南歌的人。

季澈並不了解他,又怎么可以隨便说他不是好人呢?

然后她又想,每个人有很多面,如果他愿意给她看到不同於往常的一面,那至少说明,她对他来说,比一般的朋友要稍微特殊那么一点点吧?

她咧著嘴无声地笑起来。

魏南歌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一边喝粥一边看著窗外,在琅琅读书声中沉默半晌,似有感慨,轻嘆道:“多年前,爷爷曾经问过我,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辅佐君王?匡扶社稷?还是为权,为名,为利?”

慕容七很配合地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魏南歌道:“那时年少,很是天真,我便回答道,我要选最正確的那种。可是他却说,为官之道没有对错,只有方向。不同的追求,会让我成为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未来。”

“那你最后选了什么呢?”

“我说,我只想成为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

慕容七不仅失笑:“那么多路,你偏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

魏南歌怔了怔,忍不住回头看著她,少女的脸因为白粥的热气而显得很红润,眼睛明亮清澈,坦坦荡荡地回视著他。

“七七说得不错,是我太贪心了。”他若有所思地笑道,“幸好如今已经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为此而有所取捨,终究是在所难免,即便有遗憾,也不会有迷惑。”

慕容七顺著他的目光看到院子里一张张稚嫩却焕发光彩的脸庞,这些孩子或许也是他想要的东西中的一件吧。他给了他们关於未来的希望,这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可是他说的这些话却让她觉得难过。

她很想问他,殷紫兰是否也是他万分不舍,却不得不捨弃的人?现在的他,是否还和当初一样,会为了她放弃弱水三千?

她想说,魏大人你已经做得很好啦,所以偶尔空下来,也为自己爭取些什么吧!

她咬著筷子发了会儿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最后叫了一声:“罗婶,我还要添一碗。”

问不出口啊,她默默泪奔,知心解意的温婉女子这种角色设定,真心不適合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