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灯火(一)

2025-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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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却了这一桩天大的心病,吕德曜宛如重生,越走活气越足。

待行到宫门口时,他已经成功还阳。

要不是此刻身在宫中,他恐怕连胳膊腿儿都要欢快地甩开来。

相较之下,乐无涯堪称低调,沉默地尾随在他身后。

……不低调不行。

他怀抱御赐长剑,着实显眼,若再摆出轩昂气宇,搞不好一个“藐视宫廷、轻浮不恭”的罪名就得扣在他脑袋上。

这辈子,他打定主意要做个清白官,当然要稍微把尾巴夹起来点。

即使他如此低调,但凡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臣子,也无有不注目于他的。

但匆匆擦肩而过,他们也只能扫见他梁冠之下那个漂亮的下巴颏儿,难以看清他的真容。

他们平安无事地到了宫门口。

送走了引路太监,吕知州得胜了一样瞄向了乐无涯,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道:“还以为闻人县令功勋卓著,深受皇子厚爱,怕是要直接留于京中,一飞冲天呢。”

乐无涯微笑着回敬:“吕知州应该还有别的事儿要做吧?”

吕知州一个倒噎,登时苦起了橘皮似的老脸。

之前,他不知自己此行吉凶,病急乱投医,在京中四下活动,打探情报,情急之下,对众多上京官员许下了无数心愿和好处。

如今他平安无事,还要去四方还愿谢恩,眼看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吕知州忙着心疼他那养老钱,自然是顾不上再和乐无涯斗嘴了。

乐无涯落了个耳根清净,怀抱御赐长剑,看向身后蜿蜒的宫道。

那里直通向昭明殿。

琉璃瓦,黄金屋,即使在阴天之下,仍是煌煌扈扈,极尽奢华。

乐无涯粲然一笑,转身欲行。

随即,他一扭过身,便见到景族使团浩浩荡荡而来。

他和吕知州急忙退至道旁,低头行礼。

乐无涯注视着刻有莲花纹路的方砖,想,听闻这两日景族使团便要入宫拜见,看这阵仗,想来便是今日了。

思及此,他眼前猛地一亮:那今儿晚上有花灯会!

身处使团队伍核心的赫连彻远远而来,看到乐无涯埋着头立在道旁,表面一副鹌鹑相,作乖巧状,实则口角噙笑,那笑也不是好笑,透着一股天然的狡黠相,看上去着实可恶又可爱。

在路过他身侧时,赫连彻扬起手来示意:“稍停。”

乐无涯正在规划要去楼外楼吃顿好的,再跑去烟雨桥那里占个看河灯的好位置,就见乌泱泱的使团在自己面前站定了。

乐无涯:?

赫连彻指向乐无涯:“为何此人可持兵刃入宫?”

礼部尚书常遇兴年逾耳顺,苍髯白发,脾气上佳,是个一年到头都笑呵呵的可爱老头儿。

他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乐无涯怀中所持剑刃,不卑不亢地笑答:“回赫连首领,此为礼器,未开锋刃,该是皇上赏给这位官员的。”

“哦。”赫连彻态度冷淡地偏过头去,碧色眼眸里一派审视的沉静,“我还以为是特特针对我们呢,看来你们对自己人,也是一样的小心谨慎。”

常遇兴何等老辣,立即觉察出此人话里有话,但究竟意欲何指,暂且不明。

他并不追问,只一边揣摩,一边微笑。

“若是如此小心,今夜的花灯会不如也省去吧。”赫连彻语气冷淡道,“今日,这一路走来,看那路边寥寥几座花灯,‘盛世气象’没能看出,只看出了‘小心火烛’。”

乐无涯没想到此人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不免偷偷瞥了他一眼。

赫连彻一头长发顺肩披散,乌密发间用红檀珠子编了一串小辫。

乐无涯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生了一头又厚又密的好头发,也喜欢给自己编小辫儿,但往往编到一半就累了,往桌子上一趴装死狗,撒泼打滚地要小凤凰帮他收拾残局。

到头来,还真让小凤凰练出了一手编发的好本事。

另一边,赫连彻也在用余光打量乐无涯。

……他眼神发直,不知道又寻思什么去了。

他指头作痒,掐住轻轻搓捻了几下,才忍下了往他脑袋上弹上一记的冲动。

那边,常遇兴倒是心下了然了:合着是觉得排场不够大。

尽管在他的安排下,今夜的花灯会只比一年一度的元宵花灯会规格低上一等,但既然赫连彻觉得不妥,为扬大虞国威,趁着天色未晚,还是能再安排一番的。

常尚书温和笑道:“赫连首领玩笑了,花灯还未全然布置完毕,才看不出热闹来。今夜上京不宵禁,欢娱整夜,正是为着大虞和景族的情谊长久不灭,场面自不会小。”

“是么?那我就等着看了。”

即使是在说客气话,赫连彻的眼神里也透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冷漠:“常尚书将来若有空闲,可拨冗到景族一行,参与一次燃灯节,便知何为千家歌舞,万家辉煌了。”

常尚书脾性修养堪称当世一流,被一个异族首领这样当面讥刺,还是乐呵呵的小老头一个:“好啊,承蒙赫连首领盛情邀请,下官若致仕,定要前去一观,一饱眼福,到时还要烦劳赫连首领请我喝一杯好青稞酒哟。”

在乐无涯面前谈笑了一阵,使团继续浩浩荡荡地向前开动。

常尚书怕这七品小官心有芥蒂,便故意慢行了一步,趁着使团离去,特意安抚了一句乐无涯:“别怕,不是冲着你来的。回吧。”

乐无涯恭谨道:“是。”

常尚书的步子本来已经要迈出去了,余光扫到乐无涯,觉得这小官隐约有些眼熟,又将步子收了回去,低下头身瞧了他一眼。

待他看清乐无涯的全貌,他那修得精巧的胡须猛地一颤,大惊失色,脱口唤道:“……唉哟我的三清老祖啊!”

乐无涯:……?

……不是?

在他印象里,常老头是个至温和守礼不过的人。

就算自己已有几分前世风貌,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在乐无涯纳闷之余,吕知州也懵了,在乐无涯和常尚书之间来回看了几巡。

他一直觉得,这闻人约是个香饽饽,不知为何,谁路过都得多看他两眼,多啃他两口。

难道……他名义上是个商贾之后,实则是京城哪个大官儿的私孩子?

还别说,这常尚书虽说上了岁数,但也是个老神仙的相貌,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他反应如此大,难不成……

此时,常尚书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一笑,微微颔首过后,便迈开长步,追他的使团去了。

他强逼着自己不去回头,可心里早就兵荒马乱了:

天老爷!

……怎么真活过来了啊?!

……

告别了偷偷犯嘀咕的吕知州,乐无涯回到驿馆,把老皇帝赏给他的长剑随手一扔后,便折回城中,一个人漫行于长街之上。

不多时,一干官兵涌上街来,秋风扫落叶似的辟出大片空地,络绎不绝地将许多新花灯陈列出来。

巨型鱼灯、走马灯、行兽灯、四大美人灯,诸般巧作,可夺天工。

这自是上京百姓们喜闻乐见的。

他们又惊又喜,议论纷纷,愈发期盼起太阳落山来后的花灯会来。

整个上京都变得喜气洋洋了起来。

乐无涯寻了个茶铺,在里面坐定,点了一杯散茶,一份果子,望着底下脚步欢腾的行人,和许多百姓一起等待着天黑。

他想,这番热闹,好像是赫连彻特意为自己造的。

可那年,自己受皇命奔赴边地、以使臣身份与他相见时,他怎么就那么恨他呢?

看来自己死这一遭,真真算是物有所值。

……

而与此同时,在皇家宴席之上,鼓乐升腾,丝竹幽幽。

琼浆缓缓注入杯中的时候,也仿佛合着音律,甚是动人。

赫连彻端起酒杯,抵在唇边,并不饮下,指腹摩挲着玉杯边缘,和乐无涯一样,也想起了那一年。

那年,他杀掉了最后一名呼延氏的皇族,带着一身征尘、两手鲜血,登临景族首领之位。

那年,大虞遣使来访,贺他得位。

出使之臣,名唤乐无涯。

赫连彻已回忆不出那场宴席的具体情形,只觉得菜不合口,酒也太烈。

乐无涯更是极其不受用,面上和他谈笑,努力活跃宴席氛围,可一只手已暗暗在桌案下按紧了胃腹,额头上隐有汗珠滚动。

赫连彻同样食不知味,只觉得胃部隐隐作痛。

他向来强健,身体有一点不适,反应便异常强烈,心情更是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冷冷道:“乐大人,景族的酒,有这么不合你的口味吗?”

乐无涯据实以答:“非也。酒是好酒,只是我早年受过伤,景族酒烈,于我不大相合。是我之过,非酒之罪也。”

赫连彻微微咬紧了牙,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揉搓起来,似是指尖还绷着冷冰冰的弓弦。

那是他亲手造就的创伤。他知道那有多么疼痛。

赫连彻细细观视乐无涯片刻,直截了当道:“乐大人还是要好好将养,我观你形容单薄,绝非长久之相。”

此话甚是无礼,甚至可算得上诅咒了。

其他使团成员顿时变色,蠢蠢欲动地想要发作,可见乐无涯态度平和,安之若素,便都捺下了愤恨之意,只暗地里赞颂乐大人不愧是乐大人,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

赫连彻看他只笑不答,更是满心戾气无从释放。

他盯着执杯时露出的纤细手腕,言语中带了几分阴阳:“不知乐大人故乡在何处,死后可愿葬到故乡?”

乐无涯沉吟半晌后,异常坦然地答道:“赫连首领说笑了,我是乐家人,就算身故,当然也是要葬入乐家祖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