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乐的三个学生, 都是在国?子监读书的,或许因为是官方学院,老师上?班的时间和?他这个翰林院编修的时间差不多。
在他下班的时候, 三个学生也?刚好放学, 师生的时间适配度堪称完美。
国?子监中,一直分默认分成?两个派系, 一派是因为成?绩太好推荐进?来的寒门子弟,另一派是朝廷恩荫的勋贵子弟。
有钱有势的勋贵子弟,看不起只会死读书还穷酸的寒门,寒门子弟又看不起骄奢淫逸, 明?明?条件优渥却?不知上?进?的勋贵。
而李天乐的三个学生, 沈砚,沈默两兄弟和?裴承之,却?不属于这两个派系中的一方, 因为他们既是学渣,又没钱没势。
沈砚和?沈默的父亲只是京中六品小官儿, 因为母亲曾经帮过一个贵人, 被赏了两个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在京城这地方,六品官连勋贵家的大管家都不如, 父亲无权无势, 家中也?不算富裕,两人也?不是那天资聪颖的, 每天在国?子监,不是被权贵逗弄,就是被寒门讥讽走后门。
裴承之是安阳侯府的庶子,侯府夫人给自己儿子请了名师教导,就把府里国?子监的名额给了他。
名义上?是主母宽宏大量, 给庶子也?求了个好前程,说出?去谁不夸两句贤良淑德,大家风范。
但内里裴承之月钱才五两银子,学业也?因为长年被贬低打压而一塌糊涂,在国?子监根本就是鄙视链最低端的存在。
最开始,三人并?没有什么交集,直到他们为了补课,请到了同一个先生。
李天乐刚开始当家教的时候,还比较谨慎,是分开授课的,两兄弟一起,一个月收三两银子的学费,裴承之单独上?课,收二两银子。
三人分两个阶段授课,一次半个时辰,一天一共就是俩小时,他平时基本上?三点多就下班了,讲两节课后也?才五点左右。
古代的蜡烛照明?可别电灯暗多了,李天乐没有晚上?读书的习惯,万一再把自己搞近视了,纯手?搓眼镜多麻烦。
教的时间长后,李天乐也?发?现就来上?课的三人是同班同学,而裴承之和?沈家兄弟,也?都发?现了对方是同窗。
李天乐见这个世界的人,对于一对一辅导没什么执着之后,就跟三人商议,把他们的课放在一起上?,课时加长,一共上?一个半小时的课。
对于老师来说,可以少讲一遍,并?且提前下班半小时,对于学生来说,可以多上?一会儿的课,自然是皆大欢喜。
也?亏得是古代学生,搁在现代拖堂那么久,别说欢喜了,恐怕早就哀嚎遍地了。
从一起上?课之后,沈家兄弟跟裴承之的关系也?好了不少,三人成?众,或许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圈子,也?或许是李天乐的夸赞,真?的可以驱散一个人心中的阴霾。
向来唯唯诺诺的沈家兄弟和?阴郁沉默的裴承之,不但性格逐渐开朗,就连成?绩也?提升了许多。
国?子监到底是官方教育机构,就算是勋贵子弟,敢动手?的霸凌也?没有几?个。
至于言语方面,当被嘲讽者不会因为这些?而生气愤怒屈辱的时候,破防的反而会是对方。
勋贵子弟对于三人多是逗弄为主,见他们反应平平后,也?就懒得理会,就去逗弄寒门子弟找新的乐子了。
毕竟在勋贵的认知里,这三人虽然穷,但也?是属于“恩荫”进?来的,勉强算得上?同类,他们真?正的对手?是寒门那些?明?明?吃糠咽菜还自诩傲骨的穷酸。
寒门中却?有几?人长期被勋贵子弟欺压逗弄,不敢真?的对他们反击,反而喜欢拿沈家兄弟和?裴承之当替代品出?气。
姓赵的寒门书生,就是其中之一,他最喜欢拿三人做借口,言语犀利,借此暗讽其他权贵子弟。
今天赵书生又被权贵耍了,来找人泄愤,谁知如今这三人不但不在意那些?嘲讽,还能精准反击了。
“这位赵公子,不知到底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生活富裕,还是自己没能力过好日子,却?拿清高来伪装嫉妒呢?”
沈砚揣着手?,出?声询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路过的同窗听到。
“若是真?甘于贫困,两袖清风,那你为何好面子的穿细棉布的长衫,只有里衣打了补丁?”
沈默看了眼学着先生姿势的兄长,也?跟着揣起了手?,仿佛这样对他现在的争论有所加持。
路过的同窗见有热闹,离开的脚步一下子慢了许多,其中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楚怀瑾最为惹眼,别人是偷偷摸摸听着,只有他让书童搬了个椅子,明?目张胆围观。
裴承之有些嫌弃的撇了他们一眼,李先生揣着手?姿态是悠闲自得,换成?他俩揣着,怎么总感觉跟穿的太少,冻手?似的。
他看了那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的赵书生一眼,一针见血的补刀:
“人家可不像咱们,有长辈给月钱零花钱,听说这位赵公子啊,娶了一位能干的妻子,每天点灯熬油的织布绣花给他挣钱,听说挣得少了还要被罚不准吃饭,美约其名管教规矩。
听说把人熬的都快油尽灯枯了,都没去请大夫,只说是人太娇气,没福气,后来那娘子的娘家兄弟看不过去,打上?门把姐姐接回家的呢。
咱们哪能见过这种阵仗啊,别说是娶回家的娘子,就是买回来的丫鬟,也?没有这般不当人使唤的,赵公子当真?是高风亮节,清风朗月啊。”
围拢过来的寒门默默后退了几?步,而看热闹的勋贵子弟却?两眼放光,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小趴菜嘴皮子这么利索。
下次再跟那群寒门书生吵架的时候,完全可以把这三人拉过来,当团队输出?啊!!
赵书生被这话气的抖着手?,指着裴承之半天说不了话,若是假的他还能反驳一二,可这偏偏是真?的。
沈家兄弟的话,是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那姓裴的就是直接揭了他的老底,把他的脸往地上?踩啊。
越是这种人,越是在意面子,赵书生气的哆嗦了好一会儿,然后两眼一翻,也?不知道真?晕还是假晕的,“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没再动弹了。
换做平时,裴承之肯定甩手?就走,但跟着李天乐学了那么久,他做事儿也?开始滴水不漏了,直接让自己的小厮,去请了京城最贵的一个郎中回来。
至于出?诊的费用?,自然是这不知道真?晕还是装晕,穷困潦倒的赵书生自己来出?了。
大夫的出?诊银子一次一两,对于勋贵子弟来说,拿出?来赏人都显得磕碜,但对赵书生这种衣服都要打补丁寒门来说,已经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出?诊的大夫可不管是不是他叫的人,看了病自然就要复诊费的,你晕倒了别人好心给你请大夫,难不成?你有脸让好心人出?钱?
赵书生气的真?想吐血了,可他还真?不能不要脸,文人最重名声,之前裴承之的事儿,在当下其实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人会特意宣扬。
但这种忘恩负义的名声,他确是不能粘上?的,赵书生白?着脸给了一两银子,那手?是真?的在哆嗦了。
勋贵中最喜欢看热闹的楚怀瑾忍不住赞了一声,招呼三人道:“这是里子面子都给扒了,不错不错,回头一起玩啊。”
别的寒门子弟看着他那跃跃一试的样子,又默默的后退了一圈儿,他们不怕勋贵说他们穷酸,这对他们的名声毫无影响,甚至还隐约觉得骄傲。
但这种揭人老底,釜底抽薪的方法,有几?个能遭得住啊,别看他们在这里成?为寒门,但哪个读书人,在家里不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又有几?个人是凭借自己能耐挣的生活费?
有些?农家子弟,那基本上?要叔伯兄弟全家都一起付出?,五岁的小孩都要帮着喂鸡下蛋,买了鸡蛋给他攒钱。
更有些?甚至还卖了姐姐妹妹,兄弟家的小侄女,来给他买笔墨纸砚。
更有死要面子的寒门子弟,拿着这些?银子并?不单单是读书,还要参加诗会应酬,拿卖了血亲的银子换一顿酒席。
这些?东西勋贵若是想查的话,那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虽然不会冒着得罪天下寒门子弟风险,把所有人的老底儿都爆出?来。
但若是真?有人上?门找茬,那这可就是一个绝佳的反击手?段了。
因为这一场争执,三人在国?子监里再也?不会被人找麻烦了,就连两派之间的争斗,也?因此平息了不少,连教习的先生都夸众人安分了许多。
偏偏三个始作俑者并?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几?天一直凑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吓得曾经出?言讽刺他们的那些?人,已经开始考虑去道歉要带什么礼物赔罪了。
国?子监的某角落里,裴承之再次纠正沈家兄弟揣手?的姿势失败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他俩揣着的手?给扒拉开了。
沈砚也?挺无奈的:“我们可都是按照你的指挥摆的姿势,怎么就不合适到让你看不顺眼的地步,实在不行你给我俩示范一个啊。”
裴承之听他这么说,也?试着学了一下“李天乐揣手?手?”的动作,沈家兄弟对视一眼,立刻伸手?给他扒拉开了,“行了,不用?学了,我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