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成败(二)

202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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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邈深深呼吸,整理了表情:“闻人知府莫慌。我既来此,便要将诸般事情一一分断明白。”

“传伍琦来。”

刑房书吏伍琦战战兢兢地上了堂,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缘由。

那封伪造的申领书,并非是訾永寿亲自交托给他的。

约莫是今年三月底,訾永寿跟着牧嘉志去乡间核查一桩案子。

那日伍琦点了卯,来到自己桌前,便发现了案头上摆着这封申领书,旁边便是訾永寿的一纸留言,叫伍琦帮忙从户房领出自己的身份文书,放在訾永寿自己桌案的右侧屉子里,待他办事归来自会去取,多谢伍琦帮忙云云。

伍琦并未怀疑,依言颠颠儿地去将他的身份文书取了来。

至于事后归还的工作,也是这个倒霉蛋干的。

照样是訾永寿因公外出时,一份留言凭空在伍书吏桌上冒出,叫他把事办妥便是,不必回禀。

在牧嘉志的带领下,刑房的办事风格素来是重实务而轻流程,再加上訾永寿事后并未过问,伍琦一忙起来,便把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伍琦尽管有些粗枝大叶,但至少将这两份留言保存了下来。

郑邈命他取来一观。

果然,两封留言皆为拼贴而成,遇水则散。

但再查问下去,问可有谁见到是谁进入刑堂、在伍琦桌上留下书信,整个刑房的书吏皆是面面相觑。

时间已过去许久,谁还能记得这等小事呢?

留文调书一事的线索,至此便彻底断了。

但郑邈可以确定,在钱知府死后,此局便已经开始筹备。

眼见此案迷雾重重,非一日可解,郑邈果断宣布,即日起封闭桐州府衙,众位官吏起居皆在一处,直到破案。

闻言,官员们难免有些骚动。

有些官员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实在不愿像个犯人一样留衙待审。

然而,此事一口气牵连了桐州前任知府、府同知、通判三尊大佛,在场官吏几乎全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即使想走也走不脱。

在此时冒头反对,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官员们敢怒不敢言时,竟是乐无涯主动站出来,代众人提出了疑问:“大人,官吏皆不出衙,桐州府各项事务要如何运转?”

“内勤照旧。”郑邈毫无犹豫,“若有外务,我带来的人可以代办。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便是。”

此话一出,谁还能说些什么呢?

郑邈办事雷厉风行,仍不忘走个流程,连夜派人送信前往布政司和都指挥司,告知二人各派人马,协助处理桐州府事务,同时具折给皇上上书,汇报桐州种种事务。

丰隆与凌英勋二人看到信时,齐齐的一阵无语。

……这桐州府还真是乱得花样百出、别出心裁。

不过他们都没往新任知府身上归责。

闻人约上任不过一月,要是这屎盆子都能扣到他头上去,这桐州府以后怕就真成了烂泥潭,到时候还有人敢接手吗?

求来外援后,郑邈便一心一意地扑在了案子上。

其他几路人马,或奔临皋查访人证,或往太沧调查訾永寿买地一事。

郑邈自己则坐守桐州,专心调查訾永寿被囚一案。

虽无实证,但郑邈总觉得此案有疑点。

假使卫逸仙真是此案罪魁祸首,以他先前展露出的种种手段来看,此人是个精细且狠毒的角色。

若发现了訾永寿有逃跑意图,卫逸仙就该放任他逃跑,再派人尾随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处置掉,才是最妥帖的。

把人带到自己家里关着?

脑子被驴踢了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吧。

……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郑邈反倒不敢如此笃定了。

首先,訾永寿颈部确有被人重重击打的淤痕,且淤痕已消退大半。

以伤情来看,与他半个月前走在大街上、突然遭袭的陈述全然相符。

其次,訾永寿被困井下时,所用碗、盆、盂等一应物什,全部出自卫府平日所用。

卫府下人的日子过得比外面的平头百姓要舒心适意得多,就算少了个盆儿碗儿的,也压根儿没人往心里去。

谁也说不清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没的,又是怎么没的。

卫府解释不清。

再次,因为桐州常年闹着倭寇,不甚太平,因此卫府院墙奇高,有下人定时巡夜,以防窃贼。

非是身手绝伦之人,是没法带着訾永寿这么个一百来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翻墙过户,又能躲过巡夜之人的。

经郑邈查验,牧嘉志先前主业集中在刑狱诉讼一事上,在訾永寿失踪后才正式接管了桐州军务。

他手头上确实有一票能干的衙役狱吏,可在訾永寿失踪当夜,这些人不是在家,便是在岗,各有人证。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由于訾永寿无端失踪,牧嘉志将查岗力度提升了几倍,这些人更是不敢怠慢分毫,大半时间都守在工作岗位上,想要回家吃口热乎饭都得小跑着,实在是没有什么作案的余裕。

从牧嘉志身上查不出什么来,郑邈便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

但经他问询,衙门中几乎所有人都是众口一词:知府大人,是个厚道人啊。

他是刚刚纠集起一票府军不假。

但是一来,知府大人对他们约束极严,不许他们出府,怕他们闹事。

二来,这帮年轻稚嫩的小子都是刚刚从桐州城外搜罗来的,对桐州城内情况极不熟悉,放他们出去,他们能把路摸清楚都不错了,怎有把握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卫府,干出如此精细的事情?

三来,这等要紧的事,合该交予亲信去办,哪有刚把人招揽来,就交办生死大事的道理?

要说亲信,闻人明恪确实是有,但仅有小猫两三只,还全是从南亭县带来的。

郑邈一一问询,那几人全都是一问三不知。

华容年纪太小,又不曾习武,骨头细嫩得很,訾永寿都要比他高上一头还多,他绝没法带着訾永寿秘密潜入。

元子晋有把子好力气,但除了力气也没什么别的了。

仲飘萍人如其名,行踪诡秘,确是一把潜行的好手,无奈此人脑子比身体强,适宜做个探子,但论力量,和华容是不相上下的弱鸡。

杨徵强在手上功夫,何青松强在高大孔武,但论起综合素质,都做不到这等事情。

好不容易有个行伍出身的秦星钺,偏偏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郑邈查来查去,竟是将乐无涯和牧嘉志的嫌疑都洗清了。

……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临皋县。

临皋县县令自从察觉张二郎被鸩杀一案与钱知府一案有关联,便竭尽所能,查访涉案所有人员。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硬是从隔壁龙潭县的一起认尸案中察觉出了端倪。

入夏后,龙潭县的山涧里发现了一具光裸的男性尸首。

此地很是偏僻,他的尸首被钓鱼人发现时,早被泡得面目肿胀,身体胖大。

经查,此人乃是溺水而亡,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天气炎热起来后,常有人贪凉,来河中游泳降温,不慎溺死的也不在少数。

但奇怪的是,河岸边并不见他的衣物财物、身份文牒。

龙潭县令无从知晓此人身份,便命衙吏依循惯例,请来画匠,勉强还原出他生前的样貌,绘制成认尸画像,遍撒周边县域,想确认此人身份,找到他的亲眷,再判断是谋杀还是意外。

没想到,亲人还不曾访到,临皋县令却注意到了此案。

这也不能怪临皋县令敏感。

桐州府的钱知府就是在他治下的县域失足溺死的。

此案现在因为张二郎之死,愈发扑朔迷离,搞得他对所有的溺死案都格外在意。

他主动写信,联系上了龙潭县令,要来了数张死者画像,定下赏格,鼓励治下百姓提供线索。

在他贴出公榜的第二日,便有两个进城赶集的农人看到了这张悬赏榜单及画像,聚在榜前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守在榜边解说的小吏见这二人情态有异,便问何故。

其中一名农人犹豫道:“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另一个也含含糊糊的,不甚确定:“像是张二郎请的那个大仙儿呀。”

小吏不觉精神一振:“张二郎?哪个张二郎?!”

“我们村的张二郎啊。有钱没命花的张二郎。”第一个开口的农人挑着扁担,道,“他说年初碰上了倒霉事,干甚都不顺,要请个大仙来驱驱邪。那大仙又唱又跳的,叮叮当当,还挺喜庆,我们村不少人都去瞧热闹了。”

他比划了一下:“大仙和这个死人蛮像的哦。”

临皋县令抓住了这条线索,如获至宝,忙差人将画像送到张二郎所居村落,请村人一一辨认。

果不其然,这个无名死者,正是那算出了张家金银埋藏方位的算命先生。

根据村人口述,临皋县令对寻尸画像稍作了一番修改,再将画像重新撒了出去。

有了修正后的画像,此人的真实身份很快被翻了出来。

他名叫金二狗,乃是个徒生了一副仙风道骨的好相貌、实则以招摇撞骗为生的酒鬼。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今年五月份龙潭县的一家酒馆里。

因为那时天已渐渐热了起来,他还穿着跳大神的道袍,花花绿绿的,脑袋上还插了两根鸡毛,酒馆伙计对此人颇有印象。

据伙计所说,他不是独自来饮酒的,对面还坐着个男人。

金二狗兴致甚高,连吃带喝,大声谈笑,大概是在谈什么生意,满口都是钱、发财,分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