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赠礼

2025-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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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逸仙倒台的消息传至上京,并没引起什么了不得的轩然大波。

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上能只手遮天,放在上京,那只不过是小鱼一条,小虾一只,无论死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然而对桐州府上下官员来说,这变动堪称地动山摇了。

郑邈和乐无涯珠联璧合,将这件消息封得极死。

底下的两州十二县得到信儿时,卫逸仙已经在大牢里吃了整整三天牢饭了。

先前,桐州府诸位官员都晓得,卫大人一手揽着军权,一手揽着人事,三任知府都倒了台,他还是屹立不倒,实力可见一斑。

众位知州、知县自是把宝都押在了他身上,对破格升任的新任知府则抱持着观望态度,端看此人是雷厉风行、要与卫大人相竞相争的能臣干将,还是识时务、懂进退,处事圆融的“明白官儿”。

乐无涯最初的表现,挺像后者。

对底下两州十二县的官员来说,闻人知府颇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意味。

他上任之后,并不气势汹汹地争权夺利,也不急着召集众位官员入府议事,只叫各府送去条陈,简述县情、州情。

迄今为止,他们甚至都没能和新任知府见过一面。

有人假托政事,前去桐州府衙拜谒,想在新知府面前混个脸熟。

可接待他们的不是卫同知,就是牧通判。

闻人明恪就这么往衙里一缩,并不大刀阔斧地求进改革。

到任一月,他推行的唯一一项政令,就是由他自己出钱,训练一支府兵,

他的举动如此低调,让桐州府诸位官员都放松了警惕。

他们想等到闻人知府出了招,再借此摸出此人的行事作风。

届时,他们对症下药,各得其美。

没想到,大家观望着、观望着,把卫大人给观死了。

这就很尴尬了。

最关键的是,此事从明面上看,与新任知府半点关联都没有。

就好像是知府大人什么都没干,卫逸仙就一通活蹦乱跳,把自己活活作死了。

但让这些人精相信卫逸仙的倒台与新任知府半点干系都没有,那是绝不可能的。

在底下官员夜不能寐、反复揣摩新任知府到底对卫逸仙做了什么时,乐无涯正哼着《老鼠嫁女》的小调,怡然自得地做他给项知节的回礼。

姜鹤淹留桐州,等了这么些时日,总不能叫他白等。

小六赠他的礼物如此用心,他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近来,乐无涯喜欢上了和元子晋下棋。

他一个知名的臭棋篓子,如今碰上了元子晋这个更臭的,简直是如获至宝。

元子晋棋艺疏松,偏偏格外较真,常常是经过半晌的冥思苦想后,自信满满地下了一步送死的棋。

趁他思考棋路的间隙,乐无涯能忙里偷闲地拿起柄小锤敲敲打打,为他的礼物收尾。

元子晋正搓捻着棋钵里的棋子,权衡该落在哪一处。

见状,他恨恨道:“你专心点!”

乐无涯头也不抬:“少来。想你下一步怎么走吧。”

这些天以来,无论是在等待案发,还是在郑邈查案时,他都是如此这般挤出时间,一点点赶制他的礼物。

“穷酸死了。”元子晋觑着他的礼物,“你很缺钱吗?”

“缺啊。”乐无涯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要给你爹写信要钱吗?不如一步到位,我亲笔写一封勒索信吧,让元老虎来赎你。这样你能回家,我能拿钱,两全其美。”

元子晋拿棋子丢他,斥道:“不许那么叫我爹!”

乐无涯凌空一抓,将那枚棋子接在掌心,把玩片刻:“舍不得我啦?”

“放屁!”元子晋涨红了脸,“我爹要我混出个人样儿再回去,我要是夹着尾巴一事无成地回了上京,成什么样子?”

乐无涯:“那给你一个小队长做吧。”

元子晋本能地要翻他一个白眼。

翻到一半,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乐无涯低头端详他的礼物:“昨天,那些不得用的府兵已经被发回去了。等新人来后,你去挑十二个人,当个小队长。能不能干?”

“能!”

闻言,元子晋立即激动起来,连棋也不下了,跳起身来,攥着棋子,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步子,欣喜得两颊微微泛红。

他深思熟虑了一阵,问乐无涯:“我非得在新来的府兵里挑吗?不能在现在的人里挑十二个吗?”

因为擅长掰腕子,元子晋跟现在的一批府兵玩得很好。

“不行。”乐无涯断然拒绝,“你和他们太熟了,不好管。”

元子晋第一次没有急着反驳乐无涯的话。

他沉吟着思考一阵,点头道:“我明白了。”

乐无涯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一点头:“你怎么管教他们,我管不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新来的十二个人里,你最多只能选六个留下。”

元子晋急了:“为什么?”

乐无涯淡淡道:“小老虎,自己想。”

说罢,他继续低下头,整饬他的礼物。

新送来的府兵,材质仍是良莠不齐。

元子晋如何识人用人、如何从中取舍,也是乐无涯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他是更重才能,还是更重德行?

是会被逢迎拍马之人迷了双眼,还是能透过表象观其本质?

端看他如何选择、取舍了。

“你说的什么意思,我还是想不明白。”元子晋思索过后,简洁利落道,“但我会照做。”

说着,他回到棋盘前,坚定无比地落子:“你就瞧好吧!”

乐无涯通览棋局,微微一笑,随意布下一子:“行了,你输了。做你的事去吧。”

元子晋:“……”

……

在元子晋一心扑在他的新事业上,精挑细选他的小队成员时,姜鹤从乐无涯那里拿到了礼物,辞别桐州,返回上京。

抵达上京时,秋气已渐浓。

草虽未凋,护城河的荷花却已衰残,仅有数钱绿意尚存。

姜鹤赶着马车,跨过护城河,向守城兵士出示了路引与腰牌。

然而,兵士查验过后,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一阵后,一人拿着姜鹤的身份凭证,径直离去了。

姜鹤:?

约莫一盏茶光景后,一名门千总姗姗而来。

“姜侍卫。”他开门见山,“带着这些东西,和我们走一趟吧。”

……

姜鹤被径直带入了守仁殿中,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见了天颜。

一见姜鹤,项铮便露出了宽柔慈和的微笑:“姜侍卫,从桐州回来啦?”

姜鹤有些困惑。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皇上为何要用这样熟稔的口气同他说话?

仿佛他们早已认识了似的。

他一心纠结于此事,完全没察觉到天子的言外之意。

姜鹤一面犯着嘀咕,一面拱手道:“是。皇上明察,卑职刚刚从桐州归来。”

项铮留心着姜鹤的神情,发现他面对自己的敲打,态度落落大方,并未有惊惶不安、苦目蹙眉之态。

……小六选此人入皇子府侍奉,可见眼光不差。

随着姜鹤一同进入守仁殿的,还有乐无涯的礼物。

那是一口长约六尺的大箱子,需得两个内侍一起抬着,才能进入。

项铮并未立即拆箱验看,而是问起姜鹤桐州府的风土人情如何。

姜鹤除了替乐无涯办了几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其余时间都在桐州府游逛,因此对大多数问题均能应对如流,即使有几个问题他不清楚,他亦是痛快承认自己并不知晓,态度不遮不掩,极是坦荡。

对谈约一刻钟后,有内侍传禀道:“皇上,六皇子来了。”

项铮随意地一摆手:“叫他进来。”

项知节跨入书房,看见姜鹤也在时,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但这愕然不过一闪而过。

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应召而来。”

项铮盘腿坐在榻上,倚在小桌上,认真打量他一番:“知节,你这衣衫过于单薄了。大病初愈,不可贪凉。”

项知节温和道:“谢父皇关怀。”

项铮将手中书卷冲着那口箱子一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项知节明明心知,但不可言知。

他静静摇头。

“你这侍卫去了桐州,带回了这么一口大箱子,朕听说之后,着实好奇,便传来一观。”项铮用玩笑的语气道,“让我看看,朕的小六和朕的能臣,私相授受了些什么。”

闻言,项知节眉心微动,很好掩去了神情的变化。

项铮知道自己这儿子心重,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

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姜鹤身上。

正常的侍卫听到这样含沙射影的话,一瞬间冒出的冷汗能从后脖颈直流到脚后跟。

即使不即刻跪下告罪,也要两股战战、惶惧不已。

但姜鹤完全没能理解这番话语的严重性。

他泰然地垂手肃立着,想,六皇子是赶来得急了,才穿得如此单薄,如风若是知道,恐怕又要唠叨了。

皇上从姜鹤庄重严肃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对薛介以目相示。

薛介心领神会,打开了那口上了封的木箱,要预先检验一番。

待看清其中的东西后,他双眉一轩,似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紧接着,薛介点了两名小太监,将箱子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起了出来。

当这东西的全貌出现在项铮眼前时,项铮也怔住了。

这里面既不是金玉首饰、也不是古董字画。

……是一间五尺来长、三尺来高的小号茅屋。

“茅屋”四面用刷了桐油的木板钉合,其上有蒿草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