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灾至(二)

2025-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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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南路远,事不宜迟。

皇上的要求也是言简意赅:“闻人爱卿,此去务必察知灾民是否得赈,官吏有无克扣、瞒报。”

乐无涯面色沉沉,郑重道:“臣领旨。”

临行前,王肃又把乐无涯唤去,耳提面命一番,无非是教导他莫忘御史职责,守住底线,不可与当地官员过从甚密。

……显然是还在记他与元子晋会面的仇。

乐无涯这回倒是虚心受教:“是。下官明白。”

待他从王肃处离开,已是次日凌晨。

许英叡身为右佥都御史,同样身负监察地方之责,从昨夜开始便来衙中候着,直到现在。

他本以为这次会派自己去,毕竟他赈灾的经验要更丰富些。

见乐无涯神色偏冷,许英叡以为他是初次领赈灾重任,有些紧张,便宽慰他道:“此次灾祸不算严重,只涉三个村落,明恪,你只需按章办事即可,无需太过紧张。”

乐无涯看他一眼,恭敬道:“多谢许兄。”

许英叡见他仍是冷冷淡淡,不如往日开朗,便认为他心结难纾,继续劝解:“若一切顺利,一个月便能归来,届时我请你到我堂上,喝一壶今年新下的大红袍。”

“嗯。”

“若有任何顾虑,尽管同我说,我去过四五次灾地,对流程还算熟悉,总能为你解答一二。”

乐无涯直言不讳:“我担心许兄。”

许英叡:“……啊?”

“许兄宽厚仁德,有长者之风,您特来宽慰,明恪甚为感激。”乐无涯顿了顿,道,“然而,许兄能说出‘只涉三个村落’之言,确实令明恪担心。”

许英叡的头脸轰的一下涨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见许英叡的神情中没有被戳中的怒意,反而有些自愧,乐无涯拱手一揖:“明恪虽读书不多,却始终记得‘一民之亡,皆失其养’的道理,常以此自勉,今日明恪也将这句话赠予许兄。久居庙堂确是幸事,可您与我,终究也是天下万民之一。”

待乐无涯转身出了都察院,许英叡才从怔忡中醒过来,蓦然抬头,却只捕捉到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他默默回到右佥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沉吟良久,忽然对自己亲信的掌案书办发问:“我听闻你们私下议论,说闻人约像谁?”

许英叡为人宽和,但与全大理寺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大理寺卿张远业不同,他对吏员们约束甚严,严禁妄议朝政。

因此,大多数八卦从来传不入许英叡的耳中。

闻人约与旁人相似之事,他偶有风闻。

然而,奇怪的是,与闻人约相关的流言总是格外特殊:

人们提起他时,是无一例外的讳莫如深,不仅藏着掖着,不敢大肆议论,还总是用“那位大人”作为指代。

……着实古怪。

书办闻言,惊讶之余,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大人是从京外调入的,难怪不知,您没跟那位打过交道……”

他压低了声音:“闻人大人,真真像极了那位大人啊。”

“……”许英叡无语片刻,“‘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书办四下看了看,确认衙中无人,才放下心来,做贼似的凑到许英叡身旁,小声道:“大人可知道乐无涯?”

“他?”许英叡诧异万分,“他像乐逆?”

“哎呀,大人低声低声!”书办急得直打手势,“真真是一模一样啊。”

许英叡蹙眉:“你先前和乐逆很熟吗?”

书办立即撇清关系:“只见过几面而已。可那风姿真是、真是……”

他饶是颇擅文字,也是语塞良久,结巴半晌后,才道:“……令人一见难忘啊。”

许英叡不知道到底有多像,不由担心起来:

明恪的运道真不好啊。

像谁不好,怎么偏偏像乐逆?

书办见他眉头紧锁,又道:“乐无涯此人贪得无厌,胆大包天。当年,他主理了一桩杀人案,那犯事的柳姓纨绔,是靳冬来靳大人的私生子,靳大人暗中给他送去五百两银子打点,他将钱收了,也确实抬了抬手,判了个流放,这本是给双方台阶下,过几年便能设法将人弄回来,谁知……”

说到此处,书吏声音更低:“结果他自己跑去截路,冒充土匪,把姓柳的给射杀了……”

许英叡:“……啊?”

“消息传回来,靳大人差点哭死过去,大病一场。他子嗣艰难,这辈子就这么个私生子,乐无涯给人绝了后,居然还提着补品礼物上门探病……后来乐逆自己认罪,又把靳大人攀扯进来,叫他也判了个抄家流放,听说人还没到流放地就死在半路了,您说说看,有这样的人吗?”

许英叡:的确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属于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得不说,还挺解气。

书办的关注重点显然与许英叡截然不同:“谁知道他私下里办了多少这样的冤假错案?他抄家那天,足足带了一百辆车去。好家伙,那一百辆车全装满了!”

“……”许英叡提出了疑问,“百辆大车,全装满了?”

他从事御史监察之事多年,隐隐察觉了这中间不对劲。

要是巨贪大腐,所敛财物能装满百辆大车,并不足为奇。

不说旁人,许英叡经手的抄家,就曾抄出过一百二十辆车的赃物。

但是带去一百辆,回来也是一百辆?

就这么刚刚好?

许英叡倒是碰见过一桩类似的案子:

一个御史被人收买,出首状告,诬陷一名知府贪腐。

他的伪证造得挺好,知府被抄家时,他为壮声势,足足拉去了三十辆大车,却怎么也抄不出东西来。

因为那知府当真清廉如水。

于是,这胆大包天的御史搬了些桌椅板凳,用箱子封存后贴好封条,浩浩荡荡地把三十辆车拉了回去。

事发之后,这御史招供时说,他本来想着再拉些车来,造出其家产颇多的假象,好掩人耳目,可那知府全家已经被他搜刮得干干净净,地皮能刮的全刮了一层,连门板都被他卸了下来,再没有东西能往车上放了。

再调更多的车过来,就连驾车的车夫都能发现重量不对,反倒容易暴露。

他只得作罢。

许英叡皱眉问道:“是谁去抄了乐逆的家?”

书办答:“是王肃大人亲自督办。”

许英叡:“……哦。”既是王大人,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概真是凑巧了。

他喃喃问道:“真有那么像?”

书办点头不迭:“像着呢。”

“言谈举止呢?”

“下官与乐逆交往不深,只说过几句话,还都是公务上的话,不敢打这个包票。”书办想了想,又道,“旁人说乐逆为人跳脱,言语无忌张狂,若不是身子骨弱,只怕更要闹得天翻地覆……”

许英叡已经无心去听书办的话。

他想,如果这二人真有那么像的话……

那乐无涯该是个好人啊。

……

晨光熹微时,乐无涯与等候的秦星钺、汪承与仲飘萍碰了面。

他于昨日听宣,连夜入宫,随后回到都察院调阅资料,只待城门一开,便身披星月,直奔晋州。

乐无涯骑着的小黄马,早已不小了。

虽然它仍是贪馋懒猾,抓紧一切机会偷懒偷吃,可极识时务、通人性,在察觉到主人不同往日的肃穆后,竟也能立即打点起全副精力来,规规矩矩地迈着步子沉默前行。

它到底是边境战马的后代。

哒哒,哒哒。

马蹄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在无人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上京城内不许纵马,四人四骑便步行前往南门。

乐无涯牵着小黄马,神色漠然,若有所思。

直到他的肩膀被秦星钺搭了一下。

“大人。”汪承在旁小声提醒,“六皇子的车驾。”

乐无涯猛一抬头,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他身侧。

项知节撩开轿帘,静静望着他。

乐无涯即刻俯身下拜:“臣参见六殿下。”

说着,他扬起眉眼,问候道:“殿下今日起得早。”

在这不大光天化日的光天化日之下,项知节并未下轿,而是隔着轿子说:“晋南突发泥石流,工部也需调派人手,前往协理。”

乐无涯垂下眉眼:“巧了。臣正欲前往晋南。”

项知节微微颔首,克制有礼:“震后有余震,暑天潮热,难免有瘟疫,还请闻人大人注意安全。”

乐无涯:“臣会注意。”

在一问一答间,项知节面上神色一如往常,指尖却反复摩挲着轿子的内壁,轻缓而无声。

他的指掌滚烫灼热,若是落在老师身上,怕是会烫着他。

项知节不愿意让乐无涯多跪,便拿出连夜备好的药,隔着轿子递了出去,同时轻描淡写道:“这是我开的生脉散,可益气生津,防暑热伤气,既然与大人遇上,便赠您了。愿您一路顺遂。”

乐无涯温和道:“谢六殿下赏。”

项知节单手将药递出。

乐无涯双手接去,指尖翻覆,从他指掌间轻快掠过。

项知节一愣。

——一个交错间,乐无涯撸走了他的扳指。

乐无涯将那带着他温度的旧扳指攥在掌间,仰头笑道:“有此份心意庇佑,微臣必定记挂着您……完璧归赵。”

项知节:“……”

他本来还想提醒乐无涯,此事有些蹊跷。

按理说,老师办事经验不足,本不该派他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