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章 籍田(上)

202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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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元日

京南郊

青黄耕地囫圇一片,未有施耕的痕跡,垒成了规整的“井”字型,

自铁农具普及后,以助耕代赋为內容的井田制土崩瓦解,而此一处,却仍仿古制割出井田,

耕地呈大四方型,取天圆地方,毫釐不失,横竖切出的九块,每块亩数都完全相同,

太子据率群臣百官、京畿郡县三老、农民百姓近万人,向南立於南郊处,取“迎春”之意。

太史令司马迁捧书向前,与太子据对立,

“自今至於初吉,阳气俱蒸,土膏其动,谷乃不殖。”

太子据著冕服,面容肃穆哀伤,以示谷不殖、社稷不成,

华夏民族自古为耕种民族,“重农”二字中,是整个民族对播种收穫的沉甸甸期待,

籍田礼为新年初礼,也是一眾祭礼中最重的祭礼,

太子据声音肃穆道,

“孤不勉不德。”

太史令司马迁捧书继续朗声颂念,

“先时五日,有协风至,殿下即斋宫,百官隨斋三日。”

此言一出,太子据身后行出二队,

著红著绿,

著红者由霍光领,著绿者由霍去病领,

古时当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长相要端正。长相若不行,莫说多有能耐,大约会落官,

而祭礼时,更需要长相端正者。

毫无疑问,霍家两兄弟远超出这標准,此二兄弟,五官相仿,气质却完全不同,

此刻著祭服跪拜在刘据身前,颇有种文曲武曲的仙气,为护天帝下凡歷练。

二霍將双臂举过头顶,手中分別是不同的酒礼器,

霍光器中盛鬯,便是一种由鬱金香和黑黍混酿的祭酒,味道略涩。

霍去病器中盛醴,是取香香草混在一起的香酒,香气沁人心脾,钻进五臟庙中打个转儿,再吐出来,便会浑身舒畅。

二霍跪著的位置、举器的高度都很考究,

要背对耕田两步外跪著,举器的高度要刚好到太子据的抬手位置。

太子据將手拢起,先伸进右礼器中,在盛满酒的礼器中舀起一捧,向前两步,洒在社神祭坛上,再取左来一次,洒在稷神祭坛上。

拂手,

二霍行跪拜礼退下,其身后的二队,皆是將酒礼器捧起,用手沾著,洒在空中,

带著香气的小酒珠被洒在天上,在阳光中滚了一圈儿,再掉落凡间,

碎碎点点,播撒在百官身上,

淳濯凡间,除旧迎新,

此刻才算是新年的开始!

洒过后,二霍不知何时手中酒礼器又换了两小盏,各盏中装著不同香酒,

太子据执起,分別一饮而尽,

略带苦涩的味道在口舌中流转,回甘却是香甜,如一缕火蛇,顺著喉咙钻进胸膛。

伸手扶起霍去病、霍光,太子据面容被酒气冲的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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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

“新年愿得君助,还需勉力。”

二霍仰头望去,殿下背对阳光,

光线有了形状,便是殿下的身形,殿下周围像毛刺般点开光晕,

看不清殿下的脸,但浑身却如婴儿在母亲腹中一般暖洋洋的,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此时的官员充满侠义精神,为义为信,为自己选择的君主付出所有,只求报知遇之恩。

“是,殿下。”

“是,殿下。”

二霍声音沙哑,福至心灵,点头齐应著。

太史令司马迁微笑望著这一幕,在脑中反覆取著最美好的词,

要將此景永远鐫刻在史书上,留后人传颂。

右內史汲黯、左內史倪宽、京兆尹刘买並肩向前,身后跟著一眾乡老,竇富、马去奴也在其列。

右內史、左內史、京兆尹三官,既是京官、也是地方官,主掌三辅地,

右內史汲黯掌右扶风,其是竇富的顶头上司。

三辅地为京畿地,税收都要入皇宫,籍田礼第一步,便是要三辅长官携三老,向太子据匯报去年的粮收。

“稟殿下,去年时右扶风民...”

从民数田数,再到粮產税收,这些数据早就在右內史汲黯胸中,如数家珍,说得极流畅,

在旁的左內史倪宽、和新进的京兆尹刘买,听著汲老头搞得这么卷,都在暗中擦汗,生怕等下差得太远,

足足说了一刻钟,右內史汲黯才行礼退下,

粮產少了,太子据脸上要有戒肃愧疚的神色,

粮產多了,太子据则是要面带喜悦,

太子据笑著勉励道,

“右扶风產粮多了三成,全赖汲大人之功。”

汲黯静了,

满眼说不出的味道,汲黯慈祥望著太子据,就像是一位执拗一辈子的老爷子,望著那肩负一切希望的孙儿,

左內史倪宽见汲黯不回话,轻咳了一声,这里要例行公事回话的,

汲黯顿了顿,

白的头髮和鬍鬚,带著柔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有何功?全赖殿下圣德。”

在旁的倪宽闻言怔住,他以左內史身份隨汲黯同行籍田礼,一套流程同走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明明汲黯回陛下的也是这句,可怎么会给倪宽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下轮到左內史倪宽失神了,

京兆尹刘买轻蹭了倪宽一下,倪宽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稟告。

三人足用了半个时辰,

右扶风、左冯翊都已增產,这与其有竇马二家有关,客观来说,集聚规模化的生產,要比小农生產的生產效率高上太多,

京兆尹的粮產....则说出让人难堪,此地被刘彻搜刮最重,民多移户,连地都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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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买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做到何种地步,就要看他造化了。

三辅地臣吏退下后,太史令司马迁再次上前,

朗声高呼,

“行亲耕礼!”

整个天地为之一肃,

一头神牛早就等在井田耕地中,用头上牛角蹭著土地,与景帝时的籍田礼不同,其背后保介之间,是早已换上的牛套耕具,拖曳的犁板加宽加深,哪怕是难耕的土地也能深翻,

这一切都是取於七年前的农业改革,

配套的牛滑索耕具,提前了两百年,

只是简单的加宽加深犁板,这一步,在真正的歷史线中,走了近七八百年,

完全普及这些新农具,用了足足七年。本在推行时,百姓都以为这是官府用来搜刮的又一歪招,天下间对太子据的骂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