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盆地

2024-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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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殿之內,火盆里的焰光摇曳。

这突如其来又无比郑重的一跪,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凝固。

苏阳看著单膝跪地的巴尔兰族族长,连忙上前两步,伸出手去,想要將对方搀扶起来。

“族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然而,巴尔兰族的族长却並未起身,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依旧死死地按在身前的长剑剑柄之上,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支撑著他整个族群命运的脊樑。

“苏先生,您对契尔兰族的恩情,便是对我们所有雾族的恩情。”

“巴尔兰族虽被困於此地,与世隔绝,但先祖的训诫,我们从未遗忘。”

“对於恩人,我们必须致以最高的敬意。”

苏阳见他態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只是神色肃然地站在一旁,静静地承受了这份大礼。

待到族长缓缓起身,苏阳这才开门见山,將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尽数道出。

“族长,我此次前来,除了送信,还有另一个目的。”

“我想藉助贵族所守护的节点,建立一个稳固的通道,让那些来自华夏的强者们,也能够来到此地。”

“届时,我们可以一同对抗孽物,如此,巴尔兰族也能够得到解脱!”

苏阳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这潭死水般的大殿。

族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那双紧握著剑柄的大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解脱……

这个词,对於他们巴尔兰族而言,是何等的奢侈,又是何等的遥不可及。

从他记事起,他的父辈,祖辈,乃至於先祖,世世代代,都在与这孽物,与体內那不断侵蚀心智的诅咒做著抗爭。

他们就像是被钉死在这片灰色世界的囚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不到任何希望。

现在,这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男人,却告诉他,他们有机会获得解脱。

大殿之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堂里迴荡。

许久。

族长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缓平復下来。

然而他眼中的激动与渴望,渐渐被更为深沉的悲哀与无奈所取代。

他看著苏阳,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苏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您想得太简单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苏阳,走到了火盆之旁。

跳动的火光,將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无比清晰,那里面,仿佛藏著整个族群千百年来的苦难。

“节点……確实可以为您开放。”

“但是,那片区域,几乎不可能通过。”

他说著,伸出那只已经完全化作黑曜石般顏色的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胸前那由粗糙兽皮製成的衣物。

苏阳的瞳孔,瞬间凝固。

只见那族长魁梧的胸膛之上,自脖颈以下,大片的肌肤,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墨黑色。

那黑色,如同活物般,还在缓缓地地向上蔓延。

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遍布其上,甚至能看到皮肤之下,有黑色的能量在缓缓流淌,仿佛隨时都会破体而出。

“我能感觉到,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这股力量彻底侵蚀。”

族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著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到时候,我的意识会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战斗的本能,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我的归宿,便是那片守护著节点的区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在那里有我族歷代的强者守护著,他们每一个人,在被彻底侵蚀之前,都做出了和我同样的选择。”

“他们是巴尔兰族的英雄,也是……最恐怖的守卫。”

“他们的意识早已消散,只留下了被诅咒的肉体和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任何踏入那片区域的生灵,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撕碎。”

苏阳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悲壮的画卷。

无数巴尔兰族的先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拖著被诅咒侵蚀的身躯,毅然决然地走进那片禁地,化作永世的守护者,用自己最后的残躯,为族群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这是何等悲壮,又是何等决绝的牺牲!

苏阳深吸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对著族长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族长,请允许我进入那片区域。”

族长猛地转过身,断然喝道:“不行!”

“你是契尔兰族的恩人,我绝不能让你在我们的土地上,白白送死!”

“族长。”苏阳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又坚定:“我或许,並没有您想像中那般弱小。”

“可否允许我证明我的实力?”

“怎么证明?”

苏阳顿了顿,接著说道:“我发现,村落周边的区域受到了孽物的严重影响,比如阿泰之前所说的哀嚎石林,想必对贵族也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可否允许我,去將那些区域彻底清理乾净?”

“一来,可以为贵族免除后患,让族人们能够儘可能地减少使用那禁咒的力量。”

“二来,也算是我证明自己实力的方式。”

族长犹豫片刻才点头道。

“可以。”

“能够將那些威胁全部清除,足以证明你的强大!”

“既然是阿泰带你来的,那便继续由他,为你做嚮导。”

……

当阿泰得知苏阳的决定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苏阳,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著感激与狂喜的复杂神情。

“苏……苏先生!您……您说的是真的吗?您要帮我们清理那些孽物?”

他的声音,都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苏阳只是淡然一笑。

“比起你们巴尔兰族世世代代所做出的牺牲,我將要做的,根本微不足道。”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阿泰冰封已久的心底。

他眼眶一热,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险些落下泪来。

“苏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那我们……现在就去哀嚎石林!那里的孽灵最为难缠,已经盘踞了数百年,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族人都因为那些孽灵而加速了侵蚀!”

苏阳微微頷首。

二人不再耽搁,立刻转身离开了村落。

很快,那片怪石嶙峋,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哀嚎石林,便又一次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上一次来时,苏阳只是隨手捏爆了一只主动送上门的孽灵。

而这一次,他要做的,是彻底的根除。

苏阳的身形,缓缓升空,飞至半空之中,双目微闭,庞大的感知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广袤的石林。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落回到了阿泰的跟前。

他看著一脸紧张与期待的阿泰,问出了一个让对方始料未及的问题。

“这片森林,连同这些石头,对於你们来说,有存在的必要么?”

“啊?”

阿泰一怔,完全没明白苏阳为何会这么问,但他还是本能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存在的必要!这里除了是那些孽灵的巢穴之外,什么都不是!它对我们巴尔兰族来说,就是纯粹的威胁!”

“很好。”

苏阳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阿泰,你退后一些,走远一点。”

阿泰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出於对苏阳的绝对信任,他还是立刻照做,向后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然而,苏阳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摆了摆手。

“不够,再远些。”

阿泰只好继续后退。

“还不够,去对面的那座山丘上。”

苏阳的声音,依旧平静。

阿泰彻底懵了,但他还是直接登上了远处那座足有数百米高的山丘。

站在山丘之顶,他回头望去,苏阳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

这样的距离,应该足够安全了吧?

也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他看到,远处的那个黑点,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臂。

一股无法形容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开始从那个方向,疯狂地瀰漫开来!

苏阳深吸了一口气。

体內的混沌之气,疯狂地朝著他的右臂奔涌而去!

氤氳之气,瞬间缠绕而上!

璀璨而又神圣的金色光辉,轰然爆发!

混沌金刚臂!

蓄能释意形態!

嗡!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两倍!

苏阳的右臂之上,金光变得无比凝实,仿佛是由纯粹的黄金浇筑而成。

他周遭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山丘之上的阿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脚下的山石,都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这是……”

阿泰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骇然。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四倍!

苏阳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那股恐怖的气息,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远处的阿泰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慄,几乎要跪伏在地!

六倍!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苏阳周遭的空间,竟是真的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能量,开始出现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八倍!

空间崩裂的跡象,变得愈发明显!

那些漆黑的裂痕,不断地蔓延,扩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即將在这股力量面前彻底崩塌!

大地在哀嚎,山川在颤动!

整片哀嚎石林之中,无数沉睡的孽灵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所惊醒,它们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啸,然而,它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十倍!

轰!!!

苏阳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大地都为之沉陷!

那蓄积到了顶点的力量,隨著他右拳的猛然轰出,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灭。”

一个冰冷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

没有声音。

或者说,任何声音,在那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只见一道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纯粹由毁灭能量构成的洪流,猛然从苏阳的拳锋之上爆发而出!

那道衝击波,在离体的瞬间,便以一种恐怖速度疯狂地向著两侧扩散开来!

它化作了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扇面!

衝击波所到之处,无论是那怪石嶙峋的石林,还是其中盘踞了数百年的无数孽灵,亦或是那坚实的土地,枯死的树木……

一切的一切。

都在接触到那衝击波的瞬间,被彻底地分解,蒸发,盪为灰烬!

地动山摇!

远在数百里开外的巴尔兰族村落,都感受到了这股剧烈的震动!

无数族人惊恐地从石屋中衝出,茫然地望著震动的来源。

而在那座山丘之上。

阿泰,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片困扰了他们巴尔兰族数百年,吞噬了无数族人生命的哀嚎石林,就在他眼前,就在那短短的一剎那,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彻底底地抹去!

原地,只留下了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型扇形盆地。

一片坦途,仿佛那里就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石林。

一阵微风吹过,捲起了无数尘埃。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阿泰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