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2025-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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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飞飞见她神情微凝, 不由扫了躺倒的人一眼:“怎么,打错人了?”

“他是……”林斐然停顿几息,如今她已不是道和宫弟子, 再叫师兄便显得冒昧,“他叫蓟常英, 与我颇为熟悉,即便知道我们在此, 他也不会多言。”

身侧传来一声难耐的呻|吟, 蓟常英悠悠转醒,他坐起身,手中还紧握着几朵黑黢黢的野菌菇。

“师妹, 才离山几月, 就不认我这个师兄了么?”

他揉揉额角,显然是听见了她方才的话语。

清明双目四扫, 他的视线划过尚且躺倒的碧磬三人,看过抱臂而立的荀飞飞, 最后才落到林斐然身上, 眯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

“师妹,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林斐然并未回答,她只是静静回望。

蓟常英略一叹气,兀自起身,拍拍袍角尘土,扶好斗笠,将手中菌菇提起,十分自然地开口:“远来是客,我正好在不远处架有野锅,诸位不如小酌几杯, 啊,我是说酌饮菌汤。”

众人没有回答,他也不甚在意,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踩着碎步、端着铁锅而来,还有闲心笑道:“山既不就我,我便就山来。”

荀飞飞在一旁看他重新拾柴起锅,神色难言,他隐晦地看了林斐然一眼,眸光疑惑,却见林斐然微微摇头,便只得退至一旁,顺道将旋真碧磬这两盘小菜叫醒。

火势迅猛,温凉的汤底很快复热沸腾,蓟常英坐上一块平石,颇为感慨:“师妹,自从你同师弟相好后,便只有年节时才来吃我做的菜了。”

林斐然却未曾接话,只道:“师兄,你回道和宫已久,想必听闻不少我叛逃下山、又数次折返盗宝的事,不问问我今日又为何回转么?”

“不问。既选择相信,又何必怀疑。回来便是回来了,见到你我就高兴,哪管其他。”蓟常英看着她笑道,“不过,几月未见,你变得直白许多,这很好,看来下山一途很适合你。”

旋真碧磬终于从那晕眩中脱离,走路虽仍有虚浮,面色却好上不少,荀飞飞一左一右架着两人落座,蓟常英向三人颔首示意后,竟真的再未开口询问,只是笑看林斐然,神情欢喜。

碧磬撑着头问道:“什么时候行动,我再缓一刻钟大抵就好了。”

林斐然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瓶清露递给她:“喝一点会舒服一些。此时日头西斜,晚宴未开,不便行动,待夜色落幕时,我们便照计划动手,现下,你和旋真可以在此休息。”

碧磬点点头,歪身靠在她身上,啜饮两口清露,缓和许多。

荀飞飞推开同样靠来的旋真,不动声色观察蓟常英。

他神情少有变化,只是在听到林斐然说动手二字时稍有起伏,但不是变得警觉与戒备,而是全然的欣慰与惊喜,好似看护许久的小猫终于会弓身扑人。

“师妹,你长大了!”

荀飞飞:“……”

早听闻四大宗之一的道和宫爱出疯子,即便不是疯子,也定非常人,他过往抱持怀疑,如今却已相信几分。

林斐然忽略他口中的欣喜之意,望望天色,又问:“今日游仙会,师兄不必出面吗?”

蓟常英将洗净的菌菇放入锅内,轻声道:“不必,此次游仙会是为你们年青一辈而开,现下有裴瑜师妹和常青师弟在,我晚宴时出席便好——安心,我这几日从未见过你。

师妹,汤熟了,快尝尝咸淡!”

他舀起一勺清汤,吹凉后移到林斐然唇边,一脸希冀地等她张口。

林斐然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勺子饮下,从心道:“好喝。”

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比山头的夕阳更甚:“那更要多吃,师兄给你盛一些——这一锅,会不会有些多了?”

荀飞飞一直在旁观察,闻言又道:“安心,你师妹已然蜕变,今时今日,三锅都不在话下。”

蓟常英欣慰感叹:“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哪。”

林斐然默然片刻,不欲与这二人计较,她本打算到此之后寻上一处隐蔽之地,几人蛰伏至夜,再按计划行事,哪知撞上了在此野炊的蓟常英,不过事情倒是方便许多。

背山之处鲜有人至,行宫甚少,唯一离得近的便是蓟常英的院落,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到此。宫内夜夜都有弟子带队巡山,游仙会时巡查定然更加频繁严苛。

按她的计划,他们要在道和宫待上三日之久,如此定然是一番苦熬,她倒是习惯道和宫的无常天气,尚能忍耐,但碧磬几人却最好不必受这份罪,若能借蓟常英遮掩,此行势必要轻松许多。

果然,她还未开口,蓟常英便率先道:“咦,日头将落,有些冷了。山中寒凉,日出时尚有几分余温,但夜间风雪絮絮,几位既是师妹友人,不如就先到我院中就宿,那里偏僻,无人会来。”

荀飞飞几人看向林斐然,她只道:“师兄要参加晚宴,便不必操心这些,夜间我会带他们前去。”

“师妹当真长大了。”蓟常英笑吟吟看她,只是那目光中带上几分怅然与遗憾。

“所谓成长,势必要历经许多痛苦挣扎,看到许多不堪肮脏,那些时候,师兄没能陪伴在侧,当真有愧。”

当真遗憾。

他扬手挥开她身后的落叶,微怔之间,好似触到初生不久的羽翼,不够强大,却已开始振翅。

林斐然转头看他,眸光清明。

“师兄,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过,无人相伴,也不必相伴。但是,这不意味着孤立无援,只是世事向来如此,人总要经此一遭 ,无需愧怀于心。

今日能见到你,我心中只有安心与高兴,重逢是喜,其他的便不必多思,我不问你为何不至,就像你今日没问我为何而来,如此而已。”

蓟常英怔然当场,久久未有回应,好半晌后才猝然而笑,忍不住倾身相拥:“我以往总不喜小萝卜头长大,因为一旦成了大人,便要于浊世打滚,心眼中也会盛满尘土,黏作泥垢,叫人见之即恶。

但好在,师妹你是不一样的,你向来是不一样的。放心罢,你的这几位朋友绝不会出事。”

……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光也收拢于群山之后,夜幕已至。

林斐然起身,从芥子袋中拿出一顶幂篱戴上,配上那身玄衣,便如一道修长而含蓄的剑影,静默于细雪中。

“走罢。”她对荀飞飞开口。

碧磬也已清醒过来,对二人挥手道:“早些回来。”

蓟常英含笑描摹着她的背影,静坐一隅,目光轻暗而复杂,只是这抹黯然低沉存在须臾间,夹藏于春色中,转瞬即逝,叫人难察。

夜幕已至,道和宫四下灯火通明,中心道场处更是热闹至极。

道幡高悬,明珠四垂,莹莹之光映着雪色,更为明亮,其间升起一座丈高有余的剑台,数百道剑影游荡四周,为其护法。

这便是道和宫的道场,名曰点金台。

所谓游仙,便是论道,各宗参加游仙会便是要以武会友,以法交心,若不相较一场,此行虚至。

此次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其名姓均被刻录入那些翻飞的剑影中,每柄之上均有三人,抽中哪柄,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几日将要与剑上三人论道斗法。

运道好的,只比三次,运道不好的,若是次次被人抽中,便大抵要比到结束那天。

现下少年英才汇聚一处,齐到点金台旁抽取剑影,并无惧意。

“少年人,足风流,尽意气。我看你与他们相比无二,要不要也混进去抽上一道?”

点金台不远处的松影下,悄然冒出两颗脑袋,两双眼,一眼看去像两片倒扣的瓜皮,可惜二人匿溶于影,难以察觉。

毫无疑问,这便是林斐然与荀飞飞。

她看了半晌,才神神秘秘吐出两字:“你猜。”

“不猜。”

荀飞飞回得干脆,没有追问,也不好奇,他对另一事更有探究之意。

“我总觉得你那个师兄有些古怪,虽不是恶人,但很难看透,你如何确定他不会告发你,因为你二人感情不错?”

林斐然低声答道:“不止是感情不错,我二人曾彼此以命相救,互负恩情。其次,我向来眼瘸,看错过许多人,但感觉还算敏锐,师兄他不喜欢道和宫,我从小就知道。

“如今,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若知晓,恐怕只想我闹得再大些。”

言罢,二人均未开口。

林斐然紧紧盯着前方,视线在来往的弟子中巡查,最后定格在一个颇为鬼祟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道和宫的弟子服,却偏偏在袍角绣上好几朵暗纹繁花,腰身也重新裁剪过,极为贴合,一看便知其人爱美。

她轻提袍角,神情纠结地向剑影伸手,还未碰到便又立即缩回,嘴里不停嘀咕“保佑”二字。

“秋瞳,你快些抽,我们还等着呢。”

有人在身后催促,秋瞳心下腹诽,但还是咬牙闭眼从中抽出一道剑影。

剑影入手寒凉凛冽,威势赫赫,淡淡的灵光从剑柄处先亮,随后顺着剑身攀升三节,一节比一节夺目,亮至剑尖处,光芒渐散,映出最后一个名字。

“裴瑜。”

林斐然在心中默念。

果不其然,此次游仙会论道比试,秋瞳最后对上的仍旧是裴瑜。

她此前还有所担忧,不知剧情会不会因为自己离山而有所偏差,现下看来,并无太大影响,那个东西仍会按时出现,如此,她便放心了。

有人安心,有人吊胆。

秋瞳看着剑影上的名字时差点晕过去,这一世都把林斐然劝走了,本以为会有些变化,怎么还是撞到了这尊煞神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