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2025-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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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抬步走入, 慕容秋荻、谢看花与寒山君三人同时转头看来,一见是她,几人神色不约而同缓和下来。

寒山君面带思索, 谢看花紧绷的肩松懈几分,慕容秋荻略微一顿, 便知她的来意。

“这里隔间众多,随意寻一间罢……”

话未说完, 谢看花面无表情倒吸口气:“慕容大人,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她绝不是肆意滥杀之人!”

慕容秋荻回首看去,肃冷的面容闪过一丝无奈:“守界人, 若有疑问, 也应当在了解后再开口,她自我御下天柱而出, 有没有滥杀,我心中清楚。”

她转头看向林斐然, 顺带扫过如影子般缀在她身后的卫常在, 只道:“随意寻一间, 春城事毕,我会让卢氏来领人。”

寒山君拢了拢衣袖,意味深长道:“难怪大人方才突然说要辟出一间,用以安置此行死去的修士,原是受她启迪。”

话是对慕容秋荻所言,眼神却是看向林斐然所在。

林斐然略过不见,只向慕容秋荻颔首道谢,随即自行选了一间,将二人安顿其中, 正起身时,忽觉如芒在背,她起身回望,对面坐着的某人正一瞬不瞬盯着此间。

他双手抱臂,匿于暗影中的双眸不可察觉,可她直觉他在看着自己。

于是她打了个手势,随即走出,如霰见状一怔,竟也收回视线,只看向别处。

她说:等我。

林斐然不打算动手,她上前而去,正欲同三人问及如霰一事时,却见他们身前正躺着三个衣着破烂、死状扭曲的修士。

他们最外层罩着的是不起眼的普通衫衣,此时处处裂口,零落无形,恰巧露出其下正统的淡蓝道袍,道袍上以月白丝线绣了满片的祥云。

蜿蜒的云自袍角升腾而起,攀爬而上,却又渐渐向脊背中心汇聚、围拢,旋作一道不甚明显的涡流,一眼看去,倒像一只半睁的眼。

而这些修士的死状也十分奇特,形容萎靡,双颊凹陷,面上、臂上,凡是露出的肌理,全都绷出道道裂痕,如同即将碎开的瓷器,裂口处沁出道道血痕部分,染透衣袍。

可他们的唇边,都带有一抹幸福的笑,恭迎死亡,如登极乐。

“这是?”林斐然忽然开口,眸光看向慕容秋荻。

寒山君刚要开口,却被慕容秋荻抬手制止,她略灰的眼珠扫过其余在隔间中沉默窥探的修士,又看向林斐然,深深一眼后便开了口。

“这便是此次飞花会中,最先出手残害他人的一批修士。

圣人有言,若遇互相残杀者,必须擒拿归塔,再以杏花令相试,窥其杀人缘由,若是故意为之,以杀人取乐,便囚困塔中,直至飞花结束,若是……像他们这般,负隅顽抗,抵死不用杏花令者,就地截杀。”

话音落,塔内修士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听懂了那句“囚困塔中,直至飞花结束”。

谢看花看向三人,眉头终于蹙起:“不过,我等还未出手,他们便率先念咒,于是浑身布满这般裂纹,含笑而去。”

林斐然俯身看过,只道:“这般制式的道袍,我并未在哪个宗门见过。”

“我也未曾听闻。”慕容秋荻直起身,随手拿出一块锦布,将三人尸首掩下,只余几分起伏的身形线条。

卫常在仍旧注视着那三人,面上未有异色,心下却暗自疑惑,仿佛,他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片云。

“杀人者,群芳谱上坠着的玉签会有异动,此事奇诡,却与你无关,我等会继续跟察,卢氏一事已了,不必再待在此处浪费时间。”

慕容秋荻说完,向二人摆了摆手,便是示意他们离开。

卫常在闻言颔首,已然转身,可回头看到林斐然仍旧站在原地,于是挪开的脚步辗转回去,又不言不语立在后方。

慕容秋荻扬眉:“还有其他事?”

谢看花适时开口:“是为了她的契妖罢。”

“契妖?”慕容秋荻看向她,不免感慨道,“没想到如今这般世道,竟还有妖愿与人结契。”

卫常在也一同看去,眸光微闪。

林斐然并未否认,她走向右侧其中一处隔间,指着里面道:“他就是我的契妖,绝非滥杀之人,关于他杀害修士一事,我想定有什么缘由。”

众人顺势看去,一道丈余见方的隔间内,正有一人盘坐墙下,廊下灯火映去,在那人面上斜擦而过,半明半晦,只见得一道流利的下颌与淡粉的唇色。

卫常在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纵然此时看不清面容,但他十分笃定,这便是那个被林斐然拉着入城的人。

她要找的,难道就是他吗?

慕容秋荻看过一眼,道:“他还未受过杏花令,需得以杏花令查探他杀人缘由后,再行定夺。”

众人并无异议之际,如霰却忽然开了口:“我不受那杏花令。”

在他之前,已有数人受过,所谓杏花令,便是群芳谱中那一株粉白的春杏,自己用时便是回忆过往,但若是他人施用,便为窥探了。

他的过往,绝不可叫人见过。

气氛忽而凝滞下来,谢看花悄然咽下一口唾沫,寒山君抚着颊上红痕,一时不语,唯有慕容秋荻,她缓步上前,一字一句道。

“方才就是说给诸位听的,抵死不用杏花令者,就地截杀。再问一遍,用还是不用?要知道,你其实没有选择。”

如霰笑了一声,他撑地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甫一靠近,那阵法便划过一道灵光,阻挡他的步伐,却也照亮他的面容。

他身量不低,便爱垂眸看人,两相对峙之际,谢看花立即开口:“我等也并非肆意窥探的小人,只会看到你在天柱内的所为,其余记忆,一概不碰。

若你对我等不放心,可让文然代为探看后,我等再看过她的回忆。”

如霰周身气势忽而一敛,他太了解自己杀人时的模样,不会好看,难道要叫林斐然看个一清二楚?

寒山君插话道:“若你不愿,我们只得叫你的契主在此一同看守,直至飞花结束。”

语罢,他掩唇咳嗽几声,随即一把抓过谢看花,让他挡在身前作靶,神色如常,毫无愧疚。

如霰看过他,竟也未曾动手,正垂目思量之时,慕容秋荻骤然发难,手中横刀出鞘,如一道流星坠过,直朝如霰而去。

但他并未动作,甚至未曾眨眼,只这么看着她,刃光即将划过脖颈之时,一道寒光接替而来,直直架住她的横刀,叮然一声!

她转头看去,恰巧看进一双平和的眸中。

林斐然只道:“他似乎还未‘抵死不从’,大人此时动手未免快了些。”

慕容秋荻细细看过如霰,收回横刀:“方才那三个修士骤然遭逢袭击时,会下意识念上一句无量道尊,我只是借此试探你的契妖。

你既是契主,便要有魄力些,给他下一道契令,叫他接受,尽早了事。”

林斐然还未开口,如霰便道:“这位慕容大人,你是在教她如何调|教自己的契妖么?”

方才被关之时,他的神情倒是坦然无谓,甚至有些许漫不经心,但直到此时,他才表露出几分不愉。

慕容秋荻却未否认,她扶着横刀,肃容以对:“是又如何?”

如霰唇角扬起,目光中却并无笑意:“即便要教导,也应当由我教她如何调|教,你算什么?”

剑拔弩张之时,林斐然忽然伸出双手,先是压下如霰,后又按上慕容秋荻的手腕:“谢前辈言之有理,不如由我先探看,我绝不会多窥探一毫一厘。”

他对其余人并无半点信任,但不可否认,若是由林斐然探看,他不会多疑,也最为安全,但……

此次飞花会,他可不参与,但林斐然不行,剑山上的灵剑,该有她一柄。

他的眸光变了又变,权衡之下,还是同意。

于是隔间阵法断开,他从里走出,林斐然接过早已备好的杏花枝,先汇入谱图,又从中取出。

取出时,原先的花枝便成了散落的花瓣,寥寥几片,散尽孤寂。

她缓缓念出诗文,于是一阵风起,引导着她的手触上如霰额心,倏而间,花风乍起,无数片杏花被从枝头吹落,席卷向二人。

如霰紧紧盯着她的面容,不放过丝毫异样,若是她见到自己杀人时的模样,有半分不喜,他便要……

便要如何,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进入他人回忆,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像是于五光十色的激流中荡过,形形色色之人飞速后退,又像是两股暖流汇聚,有些微入侵的不适感,但又很快缓和下来。

此时如霰正回想着春城一行,林斐然并未肆意探看,只顺着他往下走,看着看着,心下忽而有些感慨。

他的回忆里竟大半都是自己,看来春城一行,确实拉近了他们二人的距离。

莫名的,她眉眼舒展,竟带起些浅淡的笑意。

她以前在三清山时,曾遇过一只误闯雪顶的猫,它被这纷扬的雪冻得奄奄一息,却还有气力向她龇牙亮爪,但带回去喂过几次,彼此熟识后,竟也会偶尔舔舔她。

此时林斐然便是这般感受,惊讶之余又有些欣慰。

然后,林斐然便看到了八角阑狱中的景象,更确切地说,是如霰眼中的景象。

一切都在颤动、颠倒,众人围殴,锋锐的刀剑试探着向他袭来,忽战忽退,她仿佛也能从他那压抑的喘|息中感受到一阵难言的热意与兴奋。

她其实并非好战之人,只是在看到他与常青被人一举推出时,也难免生出些同悲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