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2025-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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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见过卢氏弟子头颅坠落, 再无生机时,观台内便再不似先前那般祥和融洽。

中心那方镜台以一俯瞰之态纵览全城,映出平和下的数抹刀光血影, 与春城内浑然不觉的修士不同,他们见到太多止步于妖兽利爪之下, 连天柱都未曾出去的修士。

一时间心底说不出是寒凉还是庆幸。

数位圣灵相继离去,只留一人在此坐镇, 他的身形如岳, 巍巍矗立,蓄起的长胡如同瀑布流下,灰白的道髻却又高高束起, 一松一紧间, 却又十分懈弛。

这便是医祖,慕容。

慕容是他的姓氏, 其名如何,已无人知晓, 他的画像高悬琅嬛宝楼之上, 凡是前往琅嬛门求医之人, 无不瞻仰礼拜,故而在场之人中识得者众多。

虽只余一人,却足够德高望重!

医祖身形后仰,倚靠在那如山壁高仞的椅背,缓缓闭上眼,众人心下一热,只觉不愧是先祖,医者仁心,慈善之意广矣!

片刻后, 高座上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凝滞的氛围微顿,众人不敢斜视而去,便不禁转眼看向琅嬛门所在处,目露打量。

人族圣人诸多,虽有不少已然坐化于天地,再不复见,但此处留下一抹神识的圣灵,却大多来自各个宗门。

有时候,圣人之名,便代表着宗门之誉。

神色冷淡的琅嬛门弟子:“……”

忽有一人头也不抬道:“操持飞花会如此疲累之事,睡一觉又如何?能陪老祖安眠,是我等机缘。”

其余宗门弟子忽而窃窃私语起来,并非妄议医祖,而是在猜测方才出面的圣人身份,毕竟众人只知朝圣谷内留有圣灵,却不知是哪几位,若有自家先祖在场,也可为宗门添抹彩头。

忽然间,气氛陡变,观台内私语嗡鸣起来。

与谈论得热火朝天的宗门不同,妖族以及参星域两处都异常安静,众人皆望着镜台内即将与寒山君文斗的林斐然。

碧磬兀自看着,心底有说不出疑惑:“荀飞飞,你有没有察觉,这方镜像虽然变来变去,却总会闪过林斐然与尊主的身影,现下他们正要比试,画面便又停在此处,不再变动。”

荀飞飞颔首,却又纠正:“与尊主无关,这方镜像总掠过的,是林斐然的脸。”

碧磬忽而想起什么,拍拍头道:“方才一切发生太快,竟忘了叮嘱旋真,叫他告诉林斐然观台之事!这劳什子飞花会,也太怪异了!”

荀飞飞不言,垂目看向镜中,口中却道:“你往右侧看去,那些吵闹宗门世家中少了几人。”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碧磬心下微动,佯装起身探看,不声不响地掩下荀飞飞身形,看过几刻后,她再度坐回,身侧却已空无一人。

林正清端坐台上,一双深沉的眸看向中央镜台,看向那个再度出现的少年人。

对于在场诸位而言,她实在太年轻了,很轻易便能看出她只有照海境,眉宇间虽然平和,但那股自眼中透出的意气却是无法掩藏的。

少年人大多热血,却也莽撞自负,或许她也有着这些寻常的瑕疵,但看似狂傲的话语一出,又被她那双深静的眼压下,只露出一股内含的锋锐,这是她特有的气韵,也是这股气韵撑着她对上了寒山君。

……

阔院中,厅堂内。

众人凝神屏息,只愣愣看着安然落座的少女,心下莫名觉得升起些许不自量力,少不更事之感。

寒山君何人?

天纵风流,麒麟才子,自小生于琅嬛门,与书为友,与笔相伴,神思敏捷,成年后又拜入太学府修行妙笔道,是太学府数百年来第一位获得“君”称的弟子。

论境界,他于登高境修士中为佼佼者,论文斗,逍遥境下他为首。

而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女,不知名姓,不见经传便罢了,甚至连样貌都这般寻常,除了那双眼可圈可点外,半分没有修道之人的飘逸与风姿。

“这位姑娘,你是哪派弟子?”

“这少年是你什么人?若是家人,可要掂量着让他入场,重伤便不好了。”

“是啊,开盘至今,无一人胜出不说,唤来的亲近之人全都重伤倒地,若是后续养伤不慎,可是要丢命的。”

方才热心同向她解释的修士咋舌,有意给她搭了个台阶:“你是不是不知道寒山君何人?”

林斐然并未顺坡而下,她唤出旋真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一张手帕,认真擦拭身前的沙盘,将扬起的尘土俱都扫回,做完一切才抬起头来。

“我自然知晓寒山君是谁,通读百卷,与书为伴,世间功法皆了然于胸。”

在她对侧落座的凡士抬起眼,那双总是莞尔的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似是有谁透过他的眼睛看来,缓缓打量着她,倏而扯出一个笑。

他借凡士之口回道:“谬赞。”

在场之中,寒山君是唯二知晓林斐然真名之人,原本他不识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第一次见到她的名姓时,还是在葛布师叔手中。

彼时葛布正在编纂今年的青云榜,他略略扫过,以为和往年无异,只是榜尾动一动,榜首前十仍是那些人,但他却在锦布顶端的空白处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名字,林斐然。

这时,他才从葛布口中得知小游仙会一事。

葛布觉得,若那人是林斐然,那么青云榜该有她一席,便是位列榜首也不为过。不论是剑法、心性、机遇还是胆识谋断,她无疑在青云榜众人之上,就连卫常在都逊色几分。

但她尚且差了些声名,知道她的人实在太少,就此上榜不合规矩,也难以服众。

青云榜本就有纳才之意,林斐然无法上榜一事,竟叫葛布唏嘘不舍,仿佛错失什么英才,故而颇为遗憾地将她的名姓写在顶端空白处,以作慰藉。

寒山君听得玄乎其玄,什么三戏师长,怒炸流朱阁,什么疾驰救人,快剑相对,什么大开剑境,直取丹书……

桩桩件件,在太学府都属大不敬之事,竟叫葛布连连赞叹,一时间听得他好奇又怀疑。

不得不说,篆刻玉牌那日,知晓她就是叫师叔辗转反侧的林斐然时,他心底是说不出的失望与无言。

此人实在平平无奇,也就有个契妖要特殊些,不过也无甚厉害,一看便知她被那契妖玩弄于股掌之间,失了主动之权。

思及此,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契妖抱臂站于人群之间,神色无异,其余人却莫名不敢靠近,自发给他空出些位置。

她的契妖都比她有气势得多,平日里定然没少被他拿捏。

寒山君心下叹气,收回视线,开口问道:“这位是?”

他指向垂着头的旋真。

林斐然简单回道:“他是我的友人。”

寒山君意味深长看她:“我若是你,现下便将仇人召来,纵然赢不了,却也能出一口恶气。”

此话一出,周遭修士恍然大悟,连连赞叹:“不愧是寒山君,真是无毒不寒山啊!”

一番溜须拍马之时,旋真却一直无言,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林斐然,低声道:“要不你换一人,我……我除了跑得快之外,再无其他厉害之处呐。”

旋真向来没心没肺,整日欢快,其实也自有苦恼,在五位使臣中,他向来是最弱的一位,即便后来林斐然出现,他也仍是末尾。

其实,他不够强这件事,没人比林斐然清楚。

当年他在知晓细犬一族定居地时,曾偷偷回去过,在表明自己是来寻亲后,便被族人轰赶出来,他便灰头土脸回了妖都。

母亲与族群之所以抛弃他,并非万般无奈,也没有生死危机,只是纯粹的流放。

他太弱了,自出生起便比其余族人少上两段灵跷,难于长奔,这般构造与寻常妖族人无异,于细犬一族而言却是天残。

他们只是抛弃了一个无用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不得已。

这事他谁都没有说过,直到某日同林斐然一道巡夜时,在妖都城边发现了试图偷渡而入的几个妖族人。

妖界有些部族因为过于好斗,已被明令禁止入妖都,故而偶尔会有人偷渡而入。

恰巧,他们便是自己那不甚熟悉的族人,为首之人甚至与他有几分相像,不知是他哪位亲人。

林斐然不清楚其间纠缠,也认不出妖族人的差别,只是依照法度,同心烦意乱的他一起将人逮捕。

但打斗之际,那几位族人速度实在太快,两人一时不察,被狠狠后撞到一株古榕上,受伤不轻。

也是那时,林斐然知晓他被抛弃的真相,知晓族内人的嘲讽,知晓他们之所以入妖都,是为了面见妖尊,取代旋真,成为新的使臣。

毕竟细犬族任何一人,都比他快,比他强。

那一日,他心绪起伏不定,速度便越发慢下来,于是更加手足无措,是林斐然一个人撑到荀飞飞赶来,这才将几人擒入狱内。

那时她什么都没说,只同他一道在街市吃了一早的馄饨,他默然哭了多久,她就吃了多久。

旋真是无用的,但只要他足够乖巧,便也会有人略去羸弱,向他表露几分喜欢,但他此时不想拖累林斐然。

林斐然看他垂下头颅,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此番文斗,比的便是耐力与意志,我们几人中,你的最好。”

言罢,她又看向寒山君:“之所以选他,自然是因为我要赢,而不是为了出气——寒山君,请。”

话落,众人嘘声四起。

旋真回头看她,抿抿唇,纵身跃入沙盘之间,神色渐渐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