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2025-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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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仰头看去, 一时怔然。

如霰的身法不知是从何处练得,飘若鸿羽,逸比柳身, 却又不失其势,不显轻柔。

他施施然坐到枝头, 逆着光影,如往日一般扬眉看来, 面容便显得有些模糊, 却意外引人。

“看我做什么,去啊。”

在听到这句如同调笑般的话语时,林斐然才猝然回神。

她坦然地想, 不愧是他。

任谁与他认识得再久, 也总要有几刻失神。

收敛心神,林斐然将手中两粒香丸全都点燃, 青烟缭绕间,一阵酸涩醒脑的味道逸散开, 漫出几丈远。

不远处蹲身寻草的沈期打了几个喷嚏, 睁眼时, 便见几道白影迅速从眼前蹿过,仿若雷光一滚。

他立即循声看去,便见几只足有膝高的巨兔正与林斐然对峙。

而在两方之间,便是那两粒酸涩的香丸。

刹那间,林斐然足下雷光乍现,身形微动,那些兔子便哄然散开。

不过一个呼吸间,竟散至几丈开外。

“灵力聚至阴跷脉与阳跷脉,动身而前, 走四方步,旋身——”

如霰坐在枝头,看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指导。

他说得很快,但林斐然动作也并不慢,一人静一人动,竟配合得十分融洽。

林斐然抓兔子的间隙,如霰还有余力瞥向沈期,他正抿唇看着林斐然,眼中光亮不减。

“你的灵草找到了吗?”

他忽然开口,这般由上而下,仿若命令般的语气,沈期听得极为耳熟,于是他下意识敛回神色,向枝头看去。

“我立刻便找!”

如霰不言,待沈期又蹲回木丛中,四下搜寻时,他才悠悠开口。

“灵草不会并丛而生,找到一株后,至少要隔七步远才会有下一株。”

“多谢道友指点。”沈期虚心纳下,认真找寻。

另一厢,林斐然本就悟性不低,得了如霰指点,捉雪兔时更是如鱼得水,足下紫蓝雷光竟渐渐转青,似电似风,速度比以往快上一倍不止。

“抓住了!”

她眼中带上几分欣喜,抓着兔耳,高高举向如霰。

他眉梢微挑,纵身从树上跃下,手中红伞关阖,将其缚至她背上的皮甲中。

“方才探过了,你选的这柄伞剑,是上上佳品。

不过相剑一事,不算我专长,回妖都后,再让张思我帮你看一看。”

话落,他指间驱出四根金线,分别缠至雪兔四足,又将它从林斐然怀中提出,捻起几根枯败的残草放至雪兔鼻尖。

它极有眼力,知晓眼前之人不可招惹,便极为听话地嗅了嗅,蹬起腿,如霰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又捻出两粒香丸,随手一扔,雪兔便猛然跃起吞下,如同吃到人间美味。

“带路。”

不是命令,胜似命令。

雪兔立即向前行进,不敢怠慢片刻。一旁的沈期也闻声抬头,见状匆忙赶来。

方才那草叶大抵便是所需灵草的枯枝,雪兔心中有数,便径直向目的所在奔去。

这般卖力,任谁见了都要误以为是家生兔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威胁,夯货从如霰手腕滑下,顷刻间便化做雪兔模样,傍地而走。

只是一双眼仍旧青如碧石。

它一边走,一边看向如霰与林斐然,短尾甩得飞快。

沈期一脸惊奇,又不敢向如霰搭话,只得偷偷问林斐然。

得知这等神奇之物爱吃金子后,他竟掏出一方约莫两拳大的金砚台,十分慷慨地投喂起来。

林斐然脚步一顿,看向沈期的眼神中又带上几份探究。

沈期一直是以假面示人。

在飞花会中时,他的假面被洗去,却也被林斐然用墨色遮住真容,至今无人窥见。

修士也是人,此方世界中仍旧以金银为主,即便他是太学府弟子,也无法做到如此挥金如土。

林斐然倒是不由得思索起他的身份来。

“你与方才这人是何关系?”

思索间,林斐然忽然听到一阵清韵之声,这正是金澜剑灵的声音。

旁侧两人并无反应,想来这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于是她问道。

“前辈指的是谁?”

“接伞之人。”金澜剑灵又道。

“他容貌不俗,境界未知,方才探剑时也尤为仔细,生怕我是什么邪剑。”

林斐然沉吟片刻,只道:“先前告诉你,出谷后要与我一道去妖界,他便是妖族人,于我如今是熟识。”

剑灵了然,随后生出些诧异:“他是妖族人,如何能进得朝圣谷?”

说完不到片刻,剑灵便想到一种可能。

不论境界有多高深,妖族都不可能进得朝圣谷,此处灵阵对他们天然排斥,除非,妖族人沾染了人族气息。

她有些不确定:“他是你的契妖?”

林斐然沉默片刻,此事若要解释,便十分冗长,眼下不是好时机。

她道:“我们确实结下役妖敕令,但若说他是我的契妖,又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已然不分从属,我们只是互帮互助。”

剑灵之间,性格不尽相同,昆吾剑灵高傲,太阿剑灵骄纵,苍山剑灵沉稳,金澜剑灵自是不同。

她显然更有好奇之心。

她又问:“互帮互助?”

林斐然从容道:“你方才或许没有发现,我灵脉有异,难以进境,但他能帮我医治。”

几乎是下一刻,一阵暖意便从七经八脉中流过,又因许多处堵塞,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完一个周天。

金澜剑灵语气微顿,话音却更加柔和:“怎会如此?”

“不知。”林斐然语气轻松,甚至还有心打趣。

“我身上谜团太多,一处处比较下来,这灵脉之疑也算不得什么,至少如今有法可医。”

“原是如此……”金澜剑灵声音有些飘渺。

“不用惧怕,我既来了,一定会助你勘破迷雾。”

林斐然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

言罢,剑灵没再开口,三人跟着雪兔左转右拐,穿过密林,走到一处狭窄的山洞前,林斐然也不再分神交谈。

沈期抱着夯货,上前打量一番,恍然道:“这是一线天!”

古籍有载,朝圣谷密林中有生机一线,为前人所留,其后洞天福地,享无尽也。

那雪兔走到洞前,作势便要往里钻,却又被如霰拉住脚步,一时进退不得。

林斐然取出一颗明珠,走到洞前察看。

这是一处上窄下宽的罅隙,宽处须得俯身而行,仅够一人通过,而在尽头处,裂有一丝极亮的天光。

她回身将明珠分给二人,又走到细缝前,清声道:“那便看看罅隙后有什么,我走前方开路。”

二人均无异议,林斐然便矮身进入,一手举着明珠,一手握着伞端,开路也开得十分认真。

有明珠照亮,又有风声涌入,此处不算难过。

如霰沈期二人跟在身后,忽而听到沈期道:“文然,两侧石壁上有刻痕,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林斐然这才侧目看去,她忙着向前,竟忽略了身旁事物。

莹莹明珠下,石壁上的纹路便显得十分粗糙,不像是谁特意刻在此处,倒像是随手作画,乱涂一通。

为首的刻痕,被刻印在罅隙的最高处,看模样,像是一座不知名的高峰,峰顶有飞瀑下流。

而在瀑布底端,不是清潭,不是江河,而是另一座高峰,飞瀑又从上流下……

如此一座接一座的山峰,如同阶梯般向下刻去,直至罅隙最底部。

“这是山峰接龙么?”沈期不由得疑惑。

“我好像从未听闻这般地界,想来是谁觉得罅隙无聊,便信手刻下。”

刻痕实在太有章法,只是山水相连,不断重复,确实像无聊之作。

若不是林斐然确实见过实景,她大抵也会像沈期这般认为。

她与如霰初初结契时,因双方境界相差太大,眼底的阴阳鱼互相侵染,她便与如霰梦境互换。

梦中所见,便是这样一副仙境。

这大抵是如霰的故乡,她本以为是在妖界某处,但在妖都兰城待上几月后,她现在可以肯定,此处定然不在妖界。

可又如何会在朝圣谷见到这般景象?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又不好回首看如霰神情,只得悄悄问。

“剑灵前辈,你可曾见过这般山水悬浮相连的地方?”

本是不抱希望一问,没曾想得到剑灵回答。

“这处,倒像是传闻中的凤凰郡。不过,这刻纹很是潦草,也许是他人随手做出的巧合。”

“凤凰郡是何处?为何我从未听闻?”

金澜剑灵沉吟片刻:“因为这是一处天地隐秘之地,从来只有传闻,无人见过真实,就如同古籍中记载的蓬莱仙山一般,只是传说。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到你们这辈,已是鲜有人知。”

林斐然又想到梦中那场大火,想到那缭绕雾气。

原来凤凰郡当真存在,原来如霰便来自其间。

“怎么不走了?”

清珠脆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绕过后颈,带来淡淡的凉息。

林斐然收回思绪,只道:“快到出口了,我先出去,你们随后。”

沈期心中笃定这些刻纹是随手而为,便也不再在意,只举着明珠向前。

林斐然离眼前那一线天光越发近,待出得罅口,却发现洞外是一处断崖。

崖壁上挂满冰雪,许多矮小的林木在尖壁上生长。

但与其说是林木,它们却更像是风干老朽的枯枝。

光秃无叶,枝干皲裂,却又露出内里金红色的水光,如同阳炎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