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余中间那方半人高的丹炉吞吐着气音,碧磬与旋真满眼好奇,只偷偷打量此处。
扎着高髻, 面涂腮红的参童子仍旧有条不紊地施针,偶尔看他们一眼。
任谁也能看出这其中氛围不对。
“用不上兴师问罪这样的词。”林斐然垂下眼, “你只需告诉我符文一事的来由。”
在此之前,卫常在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 并非讨厌, 也不冷硬,却已然不是他熟悉的语调,就像在与一个生人交谈。
他以为, 此生都不会听到林斐然以这样的话语向他诘问。
“……你明明就是在问罪。
“是, 我数日前入妖都,是接到了师尊命令, 来此刻下最后十道符文,但我不知道那些符文会有如此后果。”
眼中希光暗下, 他喉口微动, 散下的乌发垂落胸前, 掩住他的神色。
“慢慢,眼下你又是在为谁生气,打抱不平?”
卫常在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平和的眉眼间,苍白的手无知觉地攥在一处。
在很小的时候,他一直以为,林斐然这样的人不适合修道。
当初与太徽清雨一道下山,与她在雨中相见之时,二人四目对望许久, 他便有这样的预感。
那时她蹲在墙角,抬头看来。
清湖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云彩、飞鸟,手中持着一枚枯叶,叶上蝼蚁攀爬,正顺着她的动作回到高处。
她分明是安静的,却又带有如此多的搏动与生机,得以看见眼中万物。
他不同,他什么也望不进眼中,只能见到一片冷凝的死寂。
心中无物,便没有执念与虚妄,是以道途坦顺。
即便不需张春和指点,他也知晓这番道理。
那时他想,她心中注定总要装下很多事,装下很多人,双眼累累,便会看不清道途。
修士可以面热心冷、可以面冷心冷,却绝不能面冷心热。
她修行之路不会顺畅。
后来林斐然拜入道和宫,平日里与他一道由蓟常英照看,二人到了年纪,便顺势入了小学宫,与其他同龄弟子开始接触修道。
或许是师长以为他们二人熟识,又或者是师尊的意思,总之,他们被排在一列修学,案几之间只隔寸许。
林斐然那时已经从丧父之痛中走出,至少表面如此。
她是一个与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弟子,勤学好问,聪慧机敏,却不张扬。
许多人都是山下选来的弟子,如她一般,此前从未接触过修行,便时常来此请教,她也不藏私,总愿意倾囊相授。
那时候,许多人与林斐然关系都不错。
前两个月,正是初入门弟子的新奇期,但久而久之,便会不由自主分门别派。
卫常在并不意外,长老们都各有山头,又如何能苛求弟子?
谁与谁一道,他并不关心,他只知道,林斐然每日都要同他一道入小学宫,一道回蓟常英的住所用膳,一道与他练剑。
他不关心,但林斐然会。
她的眼睛总是要比他繁杂许多,所以一眼便见到了游走于众人之外的异类。
那是一个神情瑟缩沉默的孩子,卫常在已然记不清是男是女,只记得每次林斐然叫他一起研读法书、一起用膳时,那人低下的头颅与飘忽的视线。
他们之中多了另外一人,卫常在并不习惯,但那人比他还要拘谨惶恐。
林斐然从未问过那人被排除的缘由,只是如常研读、带着那人练剑,其实态度与对其他人一般,并无特殊之处,但来向她请教的人显然变少。
修习符文时,师长还在外间斩杀妖兽,未能及时赶回,便让众人推选出符术最好的弟子为大家检验。
被选之人起身勘验,其实也算负责,只是从那人身前走过时将他略过,不作理睬。
彼时无人开口,他正查看林斐然描画的符文,亦不关心周遭。
一片寂静中,泛黄的符纸上拉起一道阴影,那是林斐然抬起的手。
她直言不讳,声音明朗:“小周道友,你还有一人未曾勘验。”
众人目光忽而看向林斐然,似打量,似看戏,那人脚步一顿,却只是向她笑道:“符文都只画了一半,又何必勘验。”
林斐然站起身,覆下的影子将卫常在笼在其中。
她道:“不论完成与否,都要勘验后记录在册,否则师长回来查看却不见结果,岂不是表示缺席?还请为其勘验。”
众人小声惊讶,却不是为小周道友,而是为林斐然。
心照不宣的事被戳破,她“选择”与异类为伍,如此,她与众人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但还不算糟。
从那之后,那人脊背忽然挺直,敢抬眼看人,甚至敢在三人一同用膳时开他的玩笑。
“卫小师兄。”
那人开口,语气却并不似称谓这般恭敬。
“相识许久,还不曾知晓你的过往。听闻你父母当初被妖兽残杀,你在濒死之际遇上首座及几位长老,得他们相救,这才得以拜入首座门下,是真的吗?”
不待两人回答,他又问林斐然。
“我还听其他人说,其实他的父母是被他所杀,因为两人脖颈、心口处都有被刀剜的痕迹。
斐然,你听说过吗?”
卫常在右手一顿,抬眼看去,却并不为这话语,而是因为那人说这话时坐到了林斐然身侧,甚至凑近询问。
每说一句,便要多靠近她一分。
令人不喜的视线却又悄然飘向他,状似挑衅,实则离间。
看来那人也受不了这样相处,想要将他挤走。
林斐然并未察觉他的视线,而是看向那人,眉头微蹙:“你从何处听闻?”
那人早有预料:“许多人都这样传呢。”
林斐然点头应了一声,认真告诉他这是谣传,不可相信,随后不再开口,只埋头吃饭,结束这个话题。
卫常在那时候想,她的目光实在太过繁杂,看到的越来越多,便会没有他的位置,她的心也实在广大,容纳得越多,便寻不到道途。
勉强为了她的道途着想,那人或许该离开了。
卫常在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面对林斐然这样的性子,想要将另外一人赶走,似乎有些无计可施。
他几乎是日思夜想,终于在某次练剑时走神,不小心伤了筋骨。
其实不算严重,但他不可能告诉张春和,也不能去拿药,只能等它自己痊愈。
那几日恰巧锻体,所有人灵脉被封,却要从崖下攀至峰顶,他的速度极慢,林斐然似乎也看出不对,爬上几尺便要回头看他。
那人回身催促林斐然,有意无意遮挡他的身形,原本她是有几分犹豫的,可不知那人花言巧语什么,她面色微变,三两下跳到他面前,匆匆扔下一句。
“我在上面等你,慢慢来,不要着急。”
言罢,她便与那人一道离去,速度十分之快,几乎在众人首列。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崖顶。
那时候,他几乎在崖下站了半个时辰才重新出发,他虽然不明白自己,但对于林斐然的话,他是不相信的。
她没有等他的理由。
那是他最慢的一次,从午时到日落,才堪堪到山腰,师长也觉得奇怪,但碍于张春和,便没敢苛责教训,只随意鼓励两句,给他留了几张符箓,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他只是静静看着崖顶,又从日落爬到夜幕初临。
彼时暮紫交接,天际一片昏暗中,蓦然有一把火光在崖顶亮起,似乎要被山风吹灭,却又总是灼灼扑回。
他目光一动,似乎意识到什么,便仔细向那里看去,却又什么都没见到。
能有什么?会有什么?
他觉得自己生出了无谓的期冀,这并不是一个好迹象。
或许那只是师长为他留下的一把火。
这样想着,他还是加快了速度,不顾筋骨疼痛,径直爬到崖顶。
他爬了多久,火光便亮了多久。
直到触顶时,他终于见到了火把后的那个人。
林斐然坐在崖顶,眼中带笑,向他伸出手:“这么惊讶做什么?我说过会在崖顶等你,说过就会做到。”
卫常在眼中印着那片火光,抬手握住她的掌心,终于翻上山顶。
还未待他开口询问那人的踪迹,林斐然便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腕,带他向前方奔去。
“快和我来!”
她行在前方,烈烈火光逸散在山风中,在他眼里分成点点星火。
“你看!”
在崖顶那株大松树下,正结结实实绑了一人,卫常在打量他片刻,心中暗自揣度,这难道又是她另一个“朋友”?
“……他是谁?”
那弟子勃然大怒:“卫常在!我是听风长老坐下弟子陈晨,你我同为亲传弟子,一起入门,一起修行,还说过不少话,你就这样记不得我吗!”
卫常在倒是想起一些不重要的零碎记忆:“原来是你……你找他做什么?”
话却是对着林斐然说的。
林斐然神色飞扬,指着那人道:“经过我多番查探,他就是散播你谣言的罪魁祸首!我今日绑他来向你正式赔礼道歉!”
“正式道歉?”
卫常在罕见地愣神,道和宫中关于他的谣言不计其数,师尊向来教他不必放在眼中,不可为其扰乱心绪。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谣言四起时,他心平如镜,私语攻讦时,他自岿然,但偏偏在这一刻,有微澜乍起。
林斐然开口:“你我友人一场,我岂能见你被人传谣而置之不理?待我先从源头抓起,再逐个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