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2025-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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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液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佳品灵宝, 参族令人在玉带溪堤岸旁设下酒坛,无异于将珍宝拱手相送,前来斟杯之人不在少数。

坊市间处处都挂着金月灯笼, 明亮金黄的光影投下,在众人面上照出一种难言的光彩。

除却前来斟酒的妖族人外, 还有不少孩童在街巷中嬉闹。

其中几个正在互相追逐,玩得兴起便不顾周围, 只埋头向前冲, 为首的孩子忽然撞到什么,诧异地捂头看去。

先前这里分明没人,但撞上后,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被夜风扬起的衣角。

金白光洁, 隐光乍现。

他仰头看去,眼前正站着一个身量高挑, 似笑非笑的男子,他披着一件天青色斗篷, 兜帽下露出的雪发垂散胸前, 露出小半面容。

孩童微微吸气, 映着灯火的眸子微怔。

他刚要开口,这人便抬起手,腕上缚着金环一闪而过——

分明是轻轻将他弹开,传来的力道却极大,刹那间便让他后退七八步,撞入伙伴的怀中。

离得远了,他再抬头看去,竟又不见那人踪影。

在他挠头寻找时,那人已然从他身边走过。

如霰向来不喜欢这样纷乱繁杂的地方, 再加上他身份特殊,避免麻烦,索性披上这件“雪里踏青”。

若不碰上,众人便见不到他,还会下意识避开。

如此跟在阴阳鱼之后,也算清净许多。

不过,对于纷争不断的妖界而言,再没有像妖都这样保有一片祥和的城池,是以众人饮酒闲谈间,总避不开提起如霰其人。

一路走来,他听过许多次,心中并不在意,但总会在来往过客提起林斐然时微微驻足。

她原本在妖都就算一个风云人物,但终究是人族,年纪又不大,故而不少人对她仍旧抱有偏见。

但经过守城一战后,城中人多是夸赞,即便有少数人不喜她的身份,心中却也是佩服的。

他们说:“尊主眼光真好,绝对是慧眼识珠,收纳人才不拘一格。”

“要先是宝珠,才会被人赏识,那个小人族本身就不错,我族要是有这样的少年人出现,长老们恐怕整日睡着都要笑醒。”

如霰深以为然。

他随意抬手,两枚橙黄的丹丸弹出,落入两人酒盏,很快融于无形。

他想,两人倒是有点品味,该赏。

随手做下好人好事后,他跟着阴阳鱼,在坊市间左转右拐,周围的人也渐渐减少,灯火也不似在城中心那般明亮。

如霰忽然间有些摸不准,林斐然难道来了这样偏僻的地方?那她到底醉了还是没醉?

雪色阴阳鱼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夯货也不再捕捉它,而是停下来左顾右望,似乎也在寻找林斐然的身影。

直至最后,它们在一处巷口停下,随后一同回头,静静等待如霰上前。

这是闹市街的一个偏僻角落,屋檐间也挂有金月灯笼,但数量不多,只能堪堪在这处照出一片柔黄。

如霰走到巷口处,抬眸向里望去。

这条小巷不算太长,尽头是一扇漆红木门,像是哪户人家的后巷。

短巷两旁的院墙后方,伸出数枝从灜州移来的冷樱,孟春不开,却在初冬绽放,细小的花瓣在灯火中纷纷扬扬落下,交叠出一片枝影。

骤然看去,像是在灯火万千的角落兀自落了场孤洁的小雪,地面铺着细碎花瓣,微风卷过,便扬起两三瓣。

景致的确不错,但这里空无一人。

如霰转眼看去,阴阳鱼就在巷口游动,见他不动,还吐出一个豆大的水泡,很明显她就在这里,但它一时片刻也寻不出林斐然的踪迹。

短巷中虽然空无一人,却不是空无一物。

漆门前、墙根处立着一个竹筐,大概是这户人家用来装洒落花瓣的筐子,乍一看并无异样,但仔细打量去,便见半开的竹盖之下,偶尔有两片花瓣从筐飞出。

阴阳鱼再度旋游起来,夯货也低头嗅闻,但它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狐狸,其实闻不出所以然来,便转身绕着如霰转圈。

不远处的竹筐中,细小的花瓣有节奏地从竹盖中吹出,混入满地残红,让人分不出哪片新哪片旧。

如霰只是站在巷口,静静看着,直到夯货发出两三声低鸣,他才抬步往前。

及踝的长袍不停旋开收回,银白色的靴子在巷子中踏出浅淡声响,带起的气流掀开几瓣碎白。

直至走到竹筐前,他才停下脚步,描红的双目微垂,翠色眸子直直看着那个竹筐。

不知为何,他不禁笑了一声,像是气的,却又十分无奈。

夯货揉揉脸,似是知晓了什么,便蹲在一旁,朝着那个竹筐嗷嗷呜咽。

如霰伸手捏住它的狐狸嘴,随后微微弯身,修长的手掀开竹盖,露出缩在筐中睡得正香的林斐然。

她几乎被雪樱埋在其中,只露出个脑袋和几处拱起的衣褶,脑袋歪着,随着呼吸流动,又有两片花瓣被吹出,恰巧落在如霰手背。

她个头本就不矮,看样子倒像是在这满筐的花瓣中刨出一个坑,自己迷迷糊糊挤了进去,甚至还记得关好竹盖。

……啧,看到个筐就钻了,也不管这上面全是尘灰。

他弯着腰,将竹盖放到一盘,夯货立即跃上筐沿,应景地化作一只狸花猫,伸着脖子便想将林斐然蹭醒,如霰扬手便提起它的后脖颈,微微咋舌,

夯货不敢再动,乖巧蹲在筐上,不敢再动。

“林斐然。”

他开口唤了一声,原本还嫌脏的人,此时已经伸出手去戳了戳她的脸颊。

一下,两下,像是戳上瘾一般,也不喊了,就只动手。

林斐然眼睛微动,像是要睁开,却又在半途耸耸鼻子,随后猛地抬手,巷中扬起一片雪樱,她精准地抓住作乱的手,随后埋头猛吸一口。

“好浓的梅花香……冰冰的、艳艳的,我用不起的梅花香……”她含糊不清道。

向来寒凉的掌心贴上她酡红的脸,像是忽然浸入春池,握紧热石,一阵灼热从掌心蔓延至指尖,甚至有些被烧灼的痛意。

如霰微微扬眉,心里还没反应过来,手却率先软下,任她埋头。

直到林斐然抬头看来,他才不急不缓地把手抽回,顺道站直身子,掌心处还残留一片暖意。

林斐然眼神还是散的,她双手扒着框边抬头看他,澄黄的灯色映下,将她本就净澈的双目染得更加明亮。

她没说话,只是这么仰目看着他。

如霰十分喜欢这样专注的目光,尤其是在林斐然眼中。

他垂眸看着,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唇角弯出怎样的弧度,只是指尖微动,拨开手背上的几片雪樱:“醒了?怎么不待在酒楼,跑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

林斐然显然没有清醒,她思考几息后才理解他的意思,于是有问必答。

“我在等人来找我。”

“等谁。”

“谁都可以。我想看看如果我不见了,有没有人来找我,好像有些任性,但我想看有没有人来找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想看有没有人来找我。”

她说话全然不似平时那样有条理,翻来覆去重复的都是一个意思,仿佛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

重复几遍后,她突然停下,怔怔问他:“怎么是你来找我?”

如霰挑眉:“怎么,本尊亲自来,怠慢守城的小英雄了?”

他像往常一样打趣,但醉后的林斐然显然放开许多,只是看着他。

他打量片刻,又抬手将兜帽全部掀下,露出完整的面容,像是在与无形之人比较,又仿佛只是随意动作。

他道:“我若不来,你还想见谁?”

林斐然听不出话外之音,便只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见谁,她以为没有人会来。

于是她只摇摇头,趴在筐沿上,看向一个个金月灯笼,不再说话。

如霰竟然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站在筐前,以目光描摹着她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林斐然忽然开口:“谁来都很好,谁来我都高兴,但你来……我好像更高兴一些。”

“而且你说过,你会管教我,会一直管教我……会一直管我。不论我去哪,你都会来。”

如霰屈膝半蹲在竹筐前,和她平视,目光却紧紧锁在她面上,轻声道。

“当然,我会一直和你在一处,不会离开。”

得到这样的回复,林斐然终于展颜,看着他认真道:“你很好。”

这话实在受用,他眉梢刚挑,便又听她开口:“但也不好。”

如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夯货见状立即用头拱了拱林斐然,试图让她清醒过来,不要再说这样骇人、骇兽的话。

林斐然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如霰身上,完全没有看到夯货,此时被它一拱,便转头看去,和这只碧眼小猫四目相对。

她手速极快地将它抓过来在怀里揉搓。

如霰双目微睐,看起来却并不像生气,只托着下颌,像是听到什么新奇之语。

“哪里不好?”

林斐然十分坦率:“你不喜欢和别人接触,我也不行。”

如霰含笑垂目,并未谈论她到底能不能和他相触,只是道:“不能和我接触,你觉得很苦恼?”

林斐然先是点头,顿了片刻,又摇头:“我不知道。”

如霰忽然想起方才碧磬紧紧抱着那张长凳,非说是林斐然,此刻他竟也觉得十分有理。

简直都是木头。

“那你要怎么才会知道?”他直白地问出口。

林斐然此时想法十分简单:“实践出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