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2025-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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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炼化丹丸后, 如霰身体虽有好转,不必再沐浴晨日缓解痛楚,夜间也能浅淡入眠, 但他的病症仍旧未能根治。

乱脉之象蛰伏,灵力偶有暴动。

为了暂时抑制, 他又闭关炼了数枚丹丸,届时灵力暴乱, 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若不是知晓林斐然的脾性, 他定然要将她一并带入苦海池中闭关。

是以出关之前,他便给她传了信,本意是想她早日来见, 没想到她早就在顶上等着。

如霰抱臂坐倚窗栏, 向上看去,眼中倦意渐散, 翠瞳中也映起火光,浮金点点。

“你几时蹲在房檐上的?”

他明知故问。

林斐然不懂他的意思, 回答得十分精准:“申时来的, 算一算得有半个时辰再多一刻钟。”

如霰扬唇, 只起身站回房中,也不问她要去哪,只是走到玉屏风后:“那就再等一刻钟。”

“好。”

他刚离开,她便翻身到窗台上,背对里间。

不问也知道,刚刚闭关而出,他定然要去沐浴换衣。

下方很快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林斐然低头看去,只见几个小萝卜头端着漆木盒赶入暖阁, 步履匆匆。

正是得知如霰出关,纷纷赶来侍奉的参童子们。

他们跨入门槛片刻,又急急退出几步,仰头看去,见到林斐然蹲在窗台上,一时无言。

如霰的住所向来是用来休息的,若有要事商议,一般都在大殿中,平日里很少有人到这里找他。

除了林斐然。

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绝不亚于他们。

她甚至知晓院墙拐角处有一株细瘦的酸枣,每次来去都要顺上两颗,如今早已被她薅秃。

好好的枣,就这么被她吃了。

参童子们无奈叹息,童言趣语一般叮嘱她不要乱看,这才走入暖阁中,准备烧起地火。

如霰向来体寒,春夏之时无碍,冬日便要冰冷许多,参族长老早早有过叮嘱,即便他不觉得冷,也要尽心燃火,不可懈怠。

就在几人预备之时,如霰已然沐浴换衣而出。

他开口止住他们,又道今日不在暖阁后,便踏上林斐然的剑,扬长而去。

“以前尊主沐浴有这么快吗?”

“她怎么知道尊主出关?”

“怎么不乘鸾驾?”

参童子们对望片刻,实在摸不着头脑,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

“看方向,他们要去往后山,去那里做什么?”

他们不知,如霰同样不知。

他站在林斐然身后,稍稍靠近一些,开口问道:“你去后山做什么?”

“点灯。”林斐然回答这两个字后,便御剑而下,“安心,那里肯定比暖阁更暖和。”

到得后山清池旁,只见嶙峋山石上点着星灯数盏,最中央是一座鲛灯,焰色青白,紫烟袅袅。

有这么多烛火在旁,就连吹来的风都被灼出一阵暖意,的确不冷。

如霰起初有些不解,但略一思量,心中便有些了然:“传闻中,鲛灯是引魂之物,你却在今日点燃……

是为你父亲还是母亲?”

林斐然有些惊讶,但又很快回过神来,解释道:“这一次是为我父亲。以前每年我都会在道和宫点上一盏,只盼能招魂而来,我到妖界这件事,他们还未能知晓。”

如霰扫过这些灯火,视线缓缓落到她脸上:“这些灯你点了多久?”

林斐然知道他想问什么:“点了七日,所以,按照人界时间推算,后日便是我父亲的忌日。”

如霰上前两步,打量着四周。

这里除了摇曳的星灯外,一旁的高木上编有一个藤制的秋千,清池旁是一方棋枰,上面摆有难以勘破的“无忧局”,两边放有草凳,不远处还有一个红泥火炉,此时烧得正旺。

这些显然都是她布置好的,或许是想父母英魂到此,能够有歇息之地。

打量时,有两盏星灯被风吹灭,他并指结印点燃,随后看向林斐然,开口推测道。

“难怪今日带我来这里。你并不是甘心留在妖界点灯的人,你想回人界祭拜?”

林斐然身形一顿,抬眼看他,神情诧异。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我的确打算明日回洛阳城。

按理来说,我不该回去。

毕竟我身上的封印是人皇之流所下,如今解开,他们应当十分忌惮,可却迟迟没有动作。

要么是尚未知晓,要么是已经知晓,却不敢莽撞来到妖界,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但我还是想回去。

不只是为了祭拜,我还想入宫探一探我母亲的旧事。”

如霰静静听她说完,并未打岔,直至此时,他才略略扬眉,薄唇轻启:“所以,今晚是辞行前来见我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林斐然再度看他,眼里是纯粹的惊讶,“待我去往人界查出母亲旧事,便会回妖界。

而且,我不是来见你最后一面,我想带你去的地方也不是这里。”

她认真询问:“如霰,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拜祭?”

极轻的一道声音响起,如霰指尖流过一道淡蓝的电光。

林斐然如此郑重询问,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其一是二人互表不久,贸然提起拜祭一事,确实有些唐突。

其二是他向来不爱出门,如此去往人界逗留数日,他未必愿意。

无论如何选择,她当然都尊重。

如霰的视线在她面上流转几息,终于忍不住喟叹一声,抬手触上她的眼角。

这样的目光看他,不管说什么,想来他都无法拒绝。

“我当然愿意。

你是我的剑,剑在哪,剑鞘自然也该在哪。”

暖热的风吹过二人之间,林斐然当即回神,双目圆瞪,被这一番剑与剑鞘的理论弄得面红耳赤。

“那我们明日启程。”

说到这里,她还补上一句。

“我同荀飞飞请过假了,他会帮我把轮值的日子往后调。”

一时间,旖旎尽散。

如霰没忍住笑:“好呆啊,林斐然。”

……

翌日,林斐然向碧磬几人说明祭拜一事,需要去人界待上几日时,众人心中表示理解。

毕竟太白宴那日,青竹赠鲛灯时,他们就知晓此事,还赠了她几份随礼。

但在知晓如霰也要一同前往时,几人面色可谓精彩纷呈。

荀飞飞有些诧异,但很快调整过来,什么也没说,只道了一句路途平安。

碧磬与旋真倒是十分惊讶,没想到时隔多年,如霰竟然又愿意出门!

但二人只是将这份震惊埋在心中,不敢出口调侃。

平安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在太白宴上喝得太多,最近总迷迷糊糊的,就连回竹林途中,也会不小心误入张思我家中,拍碎了他精心铸造的宝剑。

至于青竹,他只是垂眸许久,这才看向林斐然,轻声道:“愿此行无虞。”

林斐然问道:“你不回人界吗?”

青竹摇头:“我去人界卧底,原本就是为了朝圣谷做准备,如今此间事了,我也不必再回去。”

“如此。”

林斐然点了点头,又对其他人一一道别,这才与如霰一道乘上鸾车,渐渐远行。

去往人界途中,如霰倚榻而眠,林斐然看着他,不由得回忆起那日与秋瞳的详谈。

因二人谈论之事过于隐秘,也足够骇人听闻,她们后来便没有再用传声玉令交谈,而是由纸狐狸送来一枚香丸,二人以此相见,面面相谈。

虽然知晓秋瞳重生之事,林斐然却不敢随意说出自己的由来。

秋瞳神容无措,心神震荡,对于如今是真是假一事都十分怀疑,若是让她知晓这一切不过书中世界,她或许无法接受。

思及此,林斐然只能静静听她说完,随即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剔骨一事?”

在原书中,“林斐然”因多次陷害秋瞳,做了不少恶事,这才被张春和挑断灵脉,逐出山门。

这不过是一个恶毒女配的寻常下场,自此之后,书中再也没有提及“林斐然”其人。

秋瞳回忆道:“那是很久之后的事。彼时我与、我与他已经互诉衷肠,相约外出游历时,于三桥之下与‘你’相遇,这才从你口中知晓原委。

你被逐出山后,辗转多地,想要寻找医修治疗续上灵脉,但中途被张春和出现,带出了你的剑骨。

以前那份婚约,不过是剔骨的补偿。”

顾及到眼前之人就是林斐然,秋瞳并未将她前世做的错事说出,也未提及她被逐出山的缘由。

林斐然听完这话,心中了然。

按照秋瞳所言,这应当是她与卫常在在一起后遇见的事,而原书写到二人互诉衷肠,和美成亲后便戛然而止,此后发生什么,自己当然无从知晓。

“如此说来,如霰暴毙之事也是你与卫常在游历期间发现的?”

秋瞳一怔,见她提及卫常在却并无太多动容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倒不是我们发现的。

前世狐族发生过一场内乱,我父王母后被囚,兄长姐姐们远在千里之外,长老们也被锁在塔楼中。

卫常在当时正在族中做客,受此波及,是他殊死一搏,我们才得以逃出生天,一路奔至妖都兰城。

那时候,我想请求妖尊出手相助,这才与他见过几面,有了印象。

后来,我与卫常在外出游历,正好路过兰城,便想前去酬谢,谁知妖尊不久前灵力暴乱,无法抑制,已然爆体殁亡而去……

我们入妖都时,满城缟素,玉带溪旁栽种的瀑杨柳与锦绣花丛被焚做黑烬,为他送行,受他庇护的妖族哭得涕泗横流,试图并入妖都的妖族也暗自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