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2025-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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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原本还是大多数人酣睡的时间,街市中便已有人流如织的迹象。

洛阳城本就繁华,但如今却似乎有些繁华过头。

不少人神色匆匆, 眉头紧蹙,并非是清早出来散步或是当值的模样, 更像是出来做工的。

其中一人走到馄饨摊旁,有些拘谨地问道:“老张, 你这馄饨摊生意不错, 最近还缺人吗?”

“这……我一人足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最近城中涌进太多人,四处争着做工, 我已经大半月没找到散活, 手头有些紧。”

那人出声谈论着,余光却忍不住向摊主身后瞟去。

在几张老木方桌中, 一位穿着华贵的食客正侧对他们,虽看不清面容, 但能从那气度中看出绝非常人。

他小声问:“那是哪位贵客?怎么会来你的小摊上吃?”

摊主回头看了一眼, 碍于情面, 也只得回答:“我也不知,他是同一个小姑娘来的,那小姑娘一口气吃了十碗,说不准就是好我这一口。”

被二人嘀咕议论的如霰,正独自坐在街边馄饨摊的木凳上,双手抱臂,背倚桌角,悠悠搭着二郎腿,一边沐浴日光, 一边打量着来往的人群,眼中带着一点兴味,但也没有那么热衷。

他用了些障眼法,人来人往中窥探的目光便也少了许多。

但听到两人的议论时,他还是侧目看了一眼,那二人立即噤声。

今晨醒来,他与林斐然原本打算吃过早饭后便直接去拜祭,但行人众多,林斐然又有些东西需要采买,便让他等在此处。

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如霰目光微动,抬了抬手,夯货便悄无声息地蹲在木椅上,歪头看他。

“一日没吃了,你不饿?”

夯货双眼一亮,如同天降大饼一般,忙不迭点起头来。

“跟林斐然学?”

如霰屈指敲了敲它的头,散漫又随意,夯货立即收回舌头,俯首拜礼后,他掌心中这才出现一捧金锞。

手腕微动,又有几缕灵光汇入金锞中。

夯货的确以金为食,但几乎无人知晓,金子虽然有用,但对它而言不过是零食,真正能让它饱腹的,是他的灵力。

看着眼前这些蕴含灵力的金锞,夯货小声呜咽,随即埋头吃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道不可忽视的视线猛地刺来,夯货撅着屁股转头看去,目光好奇,如霰却是垂目片刻,才缓缓掀眸。

那人正是与摊主嘀咕的青年。

他直勾勾地盯着如霰手中之物,魂都快被这些金子勾走。

刚要上前,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于是心中忽然划过一抹寒意,他立即露出一抹笑,又隐晦看了两眼,这才不甘离开。

夯货不懂这人为何一前一后磨蹭,见他并无动作,便又低头吃了起来,只是还没吞下几块,另一边又传来一声叫骂。

“走开走开,没包子给你,再坐这儿别怪我动脚。”

是隔壁包子铺的老板,林斐然先前也在那里买了不少。

如霰侧目看去,包子铺前正蹲坐着一只白毛犬,双眼黑亮,眼瞳湿漉,浑身毛发打绺,不知流浪多久。

被驱赶后,它轻微地呜咽一声,随后低头离开,路过时尾巴不小心蹭到他跷起的足尖。

它走到另一个小贩摊前,既不吠叫,也不乱动,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摇尾巴,见摊主摇头后,它又走向下一个,不会赖着,也不伤心,看起来瘦弱无力,咧开的嘴却像是在笑。

“唔——”如霰无意义地沉吟一声,眯眼看着它走向下一个摊位,重复之前的举动。

不会讨巧的丧家犬。

他在心里给了这样精准的评价。

他靠着桌沿,双手也向后搭在桌上,腿一跷着,不像是坐在桌边小摊,倒像是在高高在上的玉座中。

这样的事原本不入他的眼,他也没心力多管,可偏偏这狗的样子越看越熟悉。

“真像啊,木木的。”

他随便呢喃,声音虽小,却也似乎被那白毛犬听到了。

它转头过来,对着他吐舌歪头,似乎不理解话里的意思,又向他走了几步,停在了大抵两米远的地方,尾巴甩来甩去,又歪了头,似乎在问他有什么要帮忙。

如霰轻笑一声,直身前倾,右肘撑在跷起的膝头,掌心托着下颌,悬起的腿慢悠悠晃着。

他上下打量这只白毛犬,雪睫一垂,视线微凉。

“过来。”

那狗听懂了,迈着步子就到他身边,因为有人理它,还高兴地原地转了两圈。

“一唤就来,胆子倒是不小。”

狗狗当然听不懂,听不懂就要歪头,水汪汪的眼睛满是单纯。

夯货见状也跟着歪头,随后“汪”一声,叼着一枚金锞到它身前,那狗嗅了嗅,只是后退半步,夯货又转头看他。

如霰屈指:“夯货。”

他左手一晃,一枚银锞现于指间,随手一抛,便叮当当落到包子铺中。

“四个肉包,给它。”

老板看着这枚银锞,反应了片刻才慌忙答应。

他飞快地包了四个,送到如霰身前,还不忘开口夸赞:“这位公子,真的心善。”

如霰却没接,只是抬眸看他,老板也看回去,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他直起身,摊开手,眉头微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让我亲手送?

老板把包子放到地上,离开时还频频回头,脸上早没了方才的谄媚。

长得这么普通,又是这脾气,难怪在这里坐了一早,说不定那姑娘早跑了。

他一边收拾笼屉,却还是忍不住看去,包子就放在地上,尽管很馋,那狗却一动不动,似是不知道那是给它的。

“啧。”

只听得那人轻轻咋舌,他还以为这人要像方才那般不耐时,他却长指微抬,捏起一个肉包,对那白毛犬晃了晃。

“过来吃。”

那犬立即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高兴极了,嘴里也在小声呜咽。

狗吃了一口后,他便把包子放到了油纸上,任它埋在这幸福的肉包中。

老板明白了,这人不是脾气差,而且脾气怪。

如霰却只看着这只白毛犬,四个包子吃得并不快,颇有一点细嚼慢咽的感觉。

“食量倒不太像,不过她一开始也吃得不多。”

“谁吃得不多?”林斐然采买回来,听到他这话忍不住问。

“除你之外,难道我还会管谁吃多吃少不成?”

如霰站起身,比这随意搭起的馄饨小棚还要高半分。

他看看她:“东西买完了?”

林斐然点头:“可以去城郊陵园了,这是?”

她指向那只白毛犬。

如霰回头看去,言简意赅道:“流浪之物。”

林斐然一时沉默,想起昨晚路过林府宅邸时发生的事,只道:“遇上便是机缘,把它送去林府,会有人看顾的。”

她微微叹息,回头看向匆匆往来的人群:“方才我从城门路过时,那里又增兵不少,像它这样的人,或许不日便会被分散去洛阳城附近的州郡。”

如霰没有她这样忧心,只是道:“迁居之事,已然有些眉目,似乎与中州北部有关,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林斐然眉头微蹙,她直觉此事有异,却又只能想起一些零散的牵连,但眼下无暇分身,还得先去祭拜。

……

洛阳城北郊,是一处修葺完好的陵园,她的父母俱都葬于此处。

到得墓碑前,林斐然解下金澜剑,先奉香三柱,又列出父亲爱吃的东西,一边动作,一边说着近来发生的事,尤其是妖界的见闻,但她只挑有意思的说。

如霰在她身后紧紧看着,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从她身上看到些许小林斐然的影子。

她小时候,就是这般话多又好动。

说完这些的同时,林斐然也打理好墓碑四周,这才指指身侧之人,十分坦荡道。

“父亲,他叫如霰,一如水天碧的如,深林笼霰的霰,名字有些奇怪,因为他是妖族人,孔雀一族,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不过我以后会和他一样厉害。”

“是么,我觉得你以后会比我厉害。”如霰上前几步,如她一般上了三炷香,又在落香时道,“神游境不会是你的终途。”

林斐然闻言回首看他:“你也不会止步于神游境。”

“……或许罢,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会在神游境。”

在确保不会爆体而亡之前,他不会轻易破境。

如霰语气有些飘然,带着一些林斐然听不懂的隐晦,又打趣道:“如果你知晓我的来历,一定会忍不住感慨,我的天资也是千万里挑一。”

林斐然弯身除草,又道:“那你何时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

如霰转眸看她:“之前不是说过吗,想知道,要用秘密来换。”

林斐然站起身,双眼微睁:“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也要……人皇的秘密可以和你换吗?”

如霰摇头:“我对他不感兴趣。不过,关于你的秘密,你其实已经说过一个。”

林斐然更加疑惑:“什么?”

如霰却没有直言,只是弯眸:“那个秘密对我而言,十分重要,足够从我这里换到一个对应的答案……不过眼下看来,还得等你反应过来才行。”

他佯装遗憾地叹息一声,随后望向碑文上的名字,神色微动,忽然开口道。

“林朗?你父亲是不是曾经在西州大泽府附近戍边?”

林斐然还在琢磨秘密之事,闻言点头:“是,他十六七时,大泽府曾发生过一场叛乱,是他出谋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