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石碑这样一说,谢真不由得想起长明提到过的王庭旧事来。
据说深泉林庭中那些枝叶雪白的树木,并不是一开始就长成这样。霜天之乱时,陵空坐镇王庭,只身挡住了南下的魔潮,芳海的山林也因此一夜转白。这只银铃至此尘封在祖祠中,再无人动用,直到长明将它取出。
按照当初两位大祭的配置,分别掌管慧泉与圣物,长明之前的那几代先王实在空有其名,拿这两样都没什么办法。
若说银铃当年被陵空用来抵御天魔,那如今这确实只能算小场面。谢真却挂记着石碑话中的意思,追问道:“前辈,你说耗费的不是我的神魂,又是为何?”
“这铃铛等闲人驱动不起,霜天之乱时,它背靠取之不尽的慧泉,方才有那番战绩。”石碑道,“至于现下,倒是用不到多少灵气,可惜你现在一点不剩,也没得给它抽。那姓翟的小孩,神识消泯后剩下的魂魄不肯散去,仍想着对星仪还以颜色,那不就是一拍即合。”
谢真沉默许久,低声道:“原来他又救了我一次。”
“他的生平我也听了个大概。”石碑难得也有些唏嘘,“这辈子还真是物尽其用,从肉身到神魂,没一处不被抖个彻彻底底。也就是最后,多少也算心愿达成,好歹是把星仪那化身给打没了。”
谢真扯了扯嘴角,实在高兴不起来:“就知道他没死透,连个化身都这么难对付……”
“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厉害。”石碑冷笑道,“在秘境交手时,若不是他知道你蝉花一族的命门,拿准时机暗算,根本没法把你带走。你不是说过,在王庭时也和长明毁了他一个化身么?”
谢真一愣,细想起来确是如此。他灵气被封后近似凡人,星仪总有办法挟制,进去心境后,又被星仪那不知道炼了什么魔功的神魂压着打,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一种这人无比难搞的念头来。
“也对,神魂厉害归厉害,却不是正面对敌时用。”谢真思索道,“除非像这次一般钻进识海中,否则要打的也不过就是灵气充盈、浑身金砂没有要害、来无影去无形、剑术超卓的化身……而已。”
石碑:“……”
谢真:“而且还狡诈多端,净是歪理。”
“你也该反省一下。”石碑不客气地说,“同样是用剑的,怎么光是他算计你,你就不能算计他?”
“……”谢真无奈,“我倒是想啊,可连他这人怎么回事都还没弄明白呢。这化身一个接一个,每次都是在我们解开慧泉封印的时候横插一手,总得有个源头吧,这又该去哪里找?”
石碑:“我要是你,我就往临琅走一趟。”
“临琅的旧时疆域,现在好像都被几家分了个干净。”谢真想了想,丝毫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假,“等到慧泉封印事了,仙门众议之后,就先去琼城旧址看一看吧。”
石碑:“……你就不怕是我随口糊弄你?”
“前辈平时甚少提醒,每次施以援手却都至关重要。”谢真笑道,“又怎么会害我?”
石碑哼了一声,没答话,听着好像心情也是不坏。
谢真这时想得却是与长明同去琼城,如今他被星仪掳走,还定下渊山之约,不知道长明那边是何等情形。星仪这些化身如此诡异,他最担心对方弄出个金砂化身,赶早去了渊山,再去把长明暗算一次。
为今之计,须得早日赶回长明那边,两人再做打算。
他虽然很想立即插翅北飞,可眼下别说飞了,连走都走不好。寒气侵体之下,他膝盖现在才有了少许知觉,能勉强扶着冰台站起身,估计现在来只兔子都比他跑得快。
他自身灵气仍被封住,只有长明留下的那一丝火行灵气在周身游走,多亏如此,他冻得僵硬的躯体才渐渐恢复过来。他拖着麻木的双腿,在冰屋里翻了翻,一无所获,当初长明为他带上的阵符等等,早就不知被星仪丢到哪里去了。
如今他全身上下,也就海山和蜃珠还拿得出手。想到这个,他又抖了抖衣袖,石碑奇怪道:“怎么?”
谢真:“千……那个银铃,刚醒来时我仿佛记得还在手里握着,现在怎么不见了?”
“它在你神魂中藏身,你当然找不到了!”石碑不耐烦道,“你以为这东西和你吃不完揣兜里的饼一样?碰上个丢三落四的给掉河里,日子还不过了?”
谢真:“……”
他觉得石碑前辈可能对平常人的生活有点误会,但这时候还是别顶嘴为好。
“那它还藏得挺深。”他若无其事道,“非但此前没能察觉,现在也一样感应不到。”
石碑嗤道:“这铃铛又不听你的,只是奉命守护你,你要想拿它来对敌,那是做梦。”
“也是,我对神魂一道并不熟悉,想来也用不了。”谢真说到这里,不禁又有些担忧,“不知长明是何时把它寄在我这里,没了圣物,他会不会有麻烦?”
“哼,你以为他会在意吗!”
石碑忍了半天的怒火终于喷涌而出,明明不是用耳朵听,谢真还是油然而生一股想要堵住耳朵的冲动。看在石碑前辈的面子上,他终归还是没有松开海山,硬着头皮听着石碑愤然道:“没见过这样的浪荡子!这破铃铛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天天带着乱跑,说给出去就给出去,招呼都不打一个!”
谢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铃声咚咚轻响,仿佛对这“破铃铛”的叫法十分不满。
“那个……”他想说两句,却也不知道怎么讲。长明当年就对深泉林庭种种传统不屑一顾,等到继位,更是家业随他摆布,恐怕就是先祖复生,也没谁能管得住他。
迟疑片刻,他诚恳道:“此事归根结底,还是由我而起,东西也在我这,前辈要怪就怪我好了。”
“……”石碑更气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你也不用这么护着他吧!”
谢真叹了口气,还想再劝,石碑已经失去了骂人的兴致:“算了,也就你这小蝉花多少还靠谱,他要是被你骗了,只能说他活该。”
谢真:“……我自不会辜负他。”
他也不会什么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只好干巴巴讲了这么一句。
“你怎么不捅他一剑试试。”石碑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吃个教训。”
“……”谢真简直对石碑前辈这脾气无可奈何。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前辈,你莫非是因为知道先王陵空与星仪的前缘,才不愿见到长明与仙门结交?”
从眼下种种也不难看出,无论陵空还是星仪都不像是会客客气气与人分道扬镳的样子,当年故友反目,那场面想必是平静不了。
“正相反。”石碑嘲笑道,“比起那心眼九曲十八弯的绝顶聪明人,还是直不愣登的剑修叫人放心点。”
谢真:“……”
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啊,这位前辈。
他休整了这一会,终于感觉身上已无大碍。隔着冰屋的墙壁,能见到外面天色已亮,他用星仪留下的那件外衣打了个包袱,琢磨着怎么从这里出去,出去后又要怎么办。
之前出了客店,他们往山林里飞了好一阵,不过此地离德音应该也不算太远。想要回中原,靠两条腿走是不成的,要是他灵气还在,大概还能御剑赶路,但他眼下这个四处漏风的筛子体质,也不大可能昼夜兼程。
想来想去,还是得先回到有人烟的地界。德音的村子或能找到车马代步,到了镇上换匹好马,才好南下。
德音这面的北地并没有正清观,就是有,现在也肯定不好贸然上门,万一被正清扣下乐子就大了。倒是长明提过,逢水城以北也有王庭驻扎的妖族,如果能找到他们,想必会方便不少。
话又说回来……他现在兜里可是一个钱都没有,东西都被星仪给扔了。
谢真正自思索,忽见腕上扣着的金环,灵光一现。星仪如今不在,这双金环自然也失了效力,但至少是金子,总能顶点用的吧?
他拔出海山,收着势头往手腕上一劈。擦着皮肤那薄薄一层的金环被削下,他稍稍侧过手,把断开两半的金环放在冰台上,另一手也如法炮制。石碑道:“不错,看着就叫人不高兴,赶紧扔了。”
谢真道:“还不能扔,得当路费。”
石碑语气古怪道:“你不会真以为这东西能拿去换钱吧?”
谢真一怔,视线落处,只见那被削成四瓣的金环在冰台上渐渐坍落,很快就变成了一束聚都聚不起来的砂砾,随着星星点点的微光散去了。
谢真:“……”
他郁闷地抹了一把冰面,那里丁点砂砾都没留下,偏偏石碑仿佛觉得他方才的举动很傻,笑得停不下来。直到谢真用海山在冰屋的墙上比了比,准备砍个口子出去时,他才道:“行吧,穷也不能穷了王庭的面子,我给你指条明路。”
“……前辈请讲。”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可是铸剑池。”石碑道,“等会我带你找找,随便从哪挖下点宝石什么的就成了……”
谢真愕然道:“不大好吧……这不是王庭重地么?”
“重什么地,你看这地方像是平时有谁来的吗?”石碑满不在乎道,“敲点边角料而已,如今王庭当家的都不会反对,你还纠结什么。”
谢真不得不承认,长明确实也不会是在乎这点小事的样子。不过他又想起,石碑前辈当年好像就是铸剑师来着?
“前辈,你当年是不是就曾在这里开池铸剑?”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