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神色一愣。
“怎么回事?”
对面的何庆朗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详情。
原来今天有个去深城投资的港商, 出了罗湖火车站后,一眼瞧见火车站旁边那块空地适合做餐饮业,于是找到卫主任商量。
卫主任表示这块地已经被其他人看中, 介绍了离火车站稍远的一块空地, 没想到这位港商不同意, 坚决只要火车站附近的地,还扬言这种好地方就该竞标,让多人参与竞争,投资更多的人获得这块地才更合理,希望卫主任好好考虑。
关键的是,卫主任似乎心动了。
之前那块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地皮,现在又变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何庆朗对此很是郁闷。
那位港商原本是要去蛇口投资玩具厂,名叫林鸿泰,何庆朗试探着询问:“罗小姐,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名字在罗宝珠的记忆中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怪了。”何庆朗独自纳闷。
他起初以为这位故意来抢生意的港商林鸿泰是罗宝珠在港城那边得罪过的人, 不然火车站附近那么多块空地, 对方为什么非得挑他看中的那块。
既然罗宝珠不认识对方,难不成只是和他具有同样投资眼光的同行?
“罗小姐不认识对方,那至少说明没结仇,罗小姐你还是尽快赶过来一趟吧, 你们同是港商, 多少有些相同的圈子,商量起来更有优势。”
“好的好的,我办完这边的事情, 马上赶过去,不过这段时间还得靠何老板先周旋,一切先拜托给你了, 望何老板多费些心。”
罗宝珠言辞恳切,态度真诚,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挂断电话,她却端着碗继续不慌不忙吃饭,脸上丝毫不见刚才话语中的焦急。
对面的徐雁菱被这段动静惊到,稍稍回了神,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深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事。”
“听你的意思,明天就要赶回去?”
“不用。”
徐雁菱有些纳闷,“可是刚才你在电话里说……”
“不用管他。”罗宝珠不甚在意,“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操心,安心吃饭吧。”
如果这点事情何庆朗都搞不定,那她得考虑一下还要不要继续合伙做生意。
深城尚处在物资短缺的阶段,开快餐店要面临的问题可不仅仅只有场地一项。
粮油票证还没取消,食材都得按计划采购,一定会存在供应不足的问题。
刚刚面临开放的深城缺乏市场化经验,效率与成本的控制也都是难题。
即便成功做起来,后期也要面临无数竞争对手。
除去这些,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现阶段是改开初期,政策没有明朗化,会反复变动,也就是说,后期所有的合资工厂,都要面临姓资还是姓社的审判。
舆论的压力是最大的压力。
以后的路还难着呢,如果开头这点场地问题都不能顺利解决,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及时退出,免得到时候惹一身麻烦。
况且她入股何庆朗的快餐店只是入股而已,并不想拥有管理权,这一点两人之前也达成共识,所以快餐店的事情,理应由何庆朗多操心。
她还有一堆其他重要事情,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些额外小事上。
例如,她得去制衣厂看看捐款进度,那5万块捐给蔡屋围修水管的善款不知道有没有走完账,走账完成之后,她也该去催一催卫主任,问问地契的进度。
这事还一直悬在她心里呢。
另外,停在飞地的那批废弃汽车也该送去修理厂全部翻新一下。
10亩地的出租车公司场地已经谈妥,但上面种了庄稼,即便要开动,也至少等村民们把早稻都收割完。
幸好这个时节是早稻成熟的时节,不出半个月应该能全部割完。
收了庄稼之后,先把停放36辆汽车的半亩地修好,这样也用不了一个月,拢共花去一个半月的时间,到时候她的那些旧汽车也该全部翻新,正好可以运回来。
另外还有港城这边的事情,明天得去制衣厂瞧瞧,和梁姨碰头,跟进一下招工情况,顺便还得处理一下李文旭的工作手续。
沉船事件的后续得交由李文旭默默去调查,不管什么结果,她图个心安。
近期的事情在脑海里梳理一遍后,罗宝珠思路更加清晰。
不知不觉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筷,去查看炉子上烧着的热水。
热水烧好之后,该照看姐姐洗澡。
“我来吧。”
徐雁菱本来也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她放下碗筷,起身提起水壶,一边朝保温瓶中倒热水,一边拿余光偷偷打量罗宝珠的神色。
很显然,她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壶水倒完,她添了冷水进去,重新放回炉子上。
做完一切,终究还是没忍住,着重提了一嘴:“宝珠,你出事的那段时间,郭彦嘉为你多方奔走,还聘了搜救队。”
虽然最后的结果一无所获,但人家好歹是一片好心。
无论两人有没有缘,郭彦嘉这份心思是值得肯定的。
毕竟罗家的人连问候都没有一句呢。
对比起来,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很不错了。
徐雁菱向来是个念恩的人,“我提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人家尽了一点心。”
“他聘了搜救队?”
罗宝珠有些意外。
上次两人的聊天并不愉快,结束时郭彦嘉估计是怀着满肚子气离开的,她还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彻底闹掰。
“行,我记下了。”
这让她对郭彦嘉的形象有那么一点点改观,至少面对生死,他还是能拿出一点魄力来。
但也无用。
他目前的困境是无法反抗父权下的大家族,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摆脱家族的掌控,那他今后的人生、事业、婚姻一定会重重受阻。
当然,他可能沉浸在家族带来的余荫下,享受着家族的红利,也没想过要反抗。
“那罗振民呢?”
罗家的航运事业被罗振民全盘接手,如果没记错的话,罗振民手上应该有一支专业的海上救援队。
“他没派出搜救队?”
一句话戳到徐雁菱心窝上。
她心里也在为这件事寒心呢。
“没有,别说派搜救队了,他们甚至连问都没来问候一声。”
话题扯开,徐雁菱憋不住满腔的心酸,话语间颇有些抱怨之意。
她很少去怨别人。
罗冠雄的遗嘱上只留给她一间制衣厂,她没有怨过罗冠雄,制衣厂面临倒闭,一家子陷入艰难的困境,她没有怨过其他罗家人不出手相助。
但这次不同。
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明明派出搜救队只是他们动动手指的事情,损失不了什么,连这样他们都不愿意做,看来罗家血缘上那点微薄的联系也消失殆尽。
这次是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走茶凉。
倘若罗冠雄还在世,恐怕罗振民做做面子也要派搜救队去搜一搜,罗冠雄一走,大家族分崩离析,最后是一点情面也没剩下。
“随他们吧。”罗宝珠冷笑。
反正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
全球石油危机的影响还未消除,航运业的萧条马上要来临。
第四次中东战争的爆发,导致全世界的航运业一片哀鸿遍野,港城的航运界,因为前些年从资本市场募集到了资金过冬,集体度过了这次危机。
可惜这只是假象。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船王的班宇刚比寻常人更加具有远见,已经联合汇丰银行开始与怡和洋行争夺九龙仓,想成功上岸。
精明的商人嗅到危机来临,提前为自身准备退路,而沉浸在往昔荣光里的被麻痹了的迟钝商人,还在为蒸蒸日上的航运事业沾沾自喜。
殊不知那是最后的巅峰。
巅峰一过,便是陨落。
站得高、跌得惨,以罗振民迟钝的悟性,以后有他哭的那一天。
罗宝珠没再提这一茬,她从行李袋中摸出一张存折,递给徐雁菱。
“妈,你拿着这笔钱,重新找套好一点的房子吧。”
现在手头的经济暂时没那么紧,但也没达到随便挥霍的程度。
想要住回以前的豪宅,目前还没有那样充裕的资金,只能尽量找找条件稍好一些的公寓楼。
至少能保证水电供应,拥有单独的淋浴的地方。
眼下的房子没有淋浴间,要洗澡得去公共浴室,姐姐罗玉珠不习惯在那样的场合洗澡,每次只能在家里自己烧热水解决。
很是不便。
还有一点,这样廉价的公屋,安全性得不到保障。
上次的四九仔老k,随随便便就能带着一帮小弟上门闹事;楼下一户居民,每天拿砍刀砍肉,半夜也不停歇;还有楼上的一对夫妻,无论是吵架还是深夜夫妻交流,都听得一清二楚。
尽早搬离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好事。
“好。”徐雁菱接过存折,默默收起来。
几人吃过晚饭,收拾完毕后,早早洗漱睡觉。
一夜过后,天还未亮,罗宝珠从床上起来,掀开窗帘一瞧,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沿街的小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罗宝珠穿梭其中,沿着几条街进行晨跑。
这几天在深城水库的游泳经历告诉她一个道理,有时候达不到目标,不是技术不过关,而是体能不过关。
李文旭长得结实强壮,一口气游两个小时没问题,李文杰瘦瘦小小一个,能游一个小时简直费了老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