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 罗宝珠一直留在港城为李文旭的官司奔波。
直到月底,整个事件才拉下帷幕。
港城最顶级的季律师接手这个项目,成功翻盘, 为李文旭赎回自由身。
法院的宣判下来之后, 罗宝珠带着李文旭去了一家大酒店摆宴。
包厢中, 她点了满满一桌子佳肴,算是为李文旭洗去晦气。
李文旭没什么胃口,满桌的美味他几乎没怎么动筷。
桌上的红酒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不是啤酒,别把它当啤酒喝。”罗宝珠笑着将红酒瓶挪开,温声提议:“没过两天就是元旦,明天跟着我一起回深城吧,你也好久没和阿嬷、文杰他们聚一聚了。”
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让他以后都待在深城。
李文旭一口回绝:“不去。”
他要留在港城。
他还有仇没报呢。
这事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他也没真正背上官司, 但是店铺的声誉严重受损, 以后算是玩完。
罗宝珠撤他的职, 他毫无怨言。
的确是他不够谨慎。
可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不仅故意让人假扮成顾客给店里送赃款,还派人偷了店里的账本。
事实上,上次与罗宝珠通过电话后, 罗宝珠叮嘱他做好账本, 他留了个心眼,为了以防万一,做了两套账本, 一套放在店内,一套每天带回租房里备用。
不只店内的账本被偷,甚至连他租房的账本也不翼而飞。
这摆明是被人故意下套。
不管对方冲着谁来, 事情搞砸在他手中,这口憋屈的气不发泄出来,他不会离开港城。
“你留在港城做什么,你想报仇?”罗宝珠一眼看出他的想法。
这人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受了这么大一份冤屈,栽了一个大跟头,心里气不平,肯定要伺机报复。
以他现在无权无势的处境,是斗不过吕曼云的。
“对方既然有那么大能量弄来赃款,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办法和对方斗?”
“想过。”李文旭这阵子想了很多。
这事或许压根不是冲着他而来,他一个小小的在港城没有背景的员工,还轮不到被对方处心积虑针对。
对方要对付的人,大概率是背后的罗宝珠。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别人借刀杀人,把他设计成一把刀,第一刀挥向了罗宝珠。
可别忘了,那终究是一把刀,接下来的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要刀刀捅向始作俑者。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我有我自己的报复方式,你别管。”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文旭是个倔脾气,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看他下定决心不肯走,罗宝珠叹息一声。
“如果你真要留下来,我劝你去冠宇置业有限公司找份工作。”
冠宇置业?
李文旭眉头一沉。
如果他没记错,这家公司应该是罗振华旗下的产业。
作为一个企业家,罗振华整天出现在娱乐八卦杂志的头版页面,李文旭没少看过他的新闻。
当然,李文旭关注他,主要因为他是罗宝珠同父异母的哥哥。
来港城后,李文旭已经了解过罗宝珠豪门家庭的一些恩怨,对罗宝珠那些二房三房的兄弟姐妹们都留有印象。
这些人的关系似乎都不怎么样。
罗宝珠突然提起让他去罗振华旗下的公司做事,毫无疑问是在揭露罪魁祸首。
李文旭立即领会其中深意。
可是……
“我没有做房地产业务员的经验。”
偌大一家公司,挑选人才应该会优先考虑有经验的业务员,他一个新兵蛋子,也没什么学历,送份简历过去,第一关就得被筛下来。
连面试的机会都得不到。
“不碍事。”罗宝珠给他出招,“公司管理很松懈,尤其是人事部,贪污严重,不少人塞点钱就能获得一个基础的业务员工作。”
李文旭心下了然,冷笑一声。
“既然这样,那得去试一试。”
“试一试可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明年再过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你先回深城调整一下吧,正好换个环境散散心。”
这次李文旭没有拒绝。
他终于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夹了好几道菜,闷头吃饭的时候才含糊应了一声,“嗯。”
两人的意见达成统一,罗宝珠笑着将红酒瓶重新递过去。
一顿饭后,她打点好家里的事情,很快买了两张回深城的火车票。
12月底的港城,大家在为刚刚去世不久的披头士乐队成员约翰列侬而惋惜。约翰列侬在曼哈顿公寓被枪杀身亡,凶手是披头士乐队曾经的粉丝。
事出突然,全世界的歌迷沉浸在悲伤中,都自发组织纪念活动,纪念这位摇滚巨星。
12月底的深城,大家对这位国外的传奇巨星并不太了解,只在为即将到来的元旦作准备。
元旦有一项传统:吃年糕。
年糕有红的、白的、黄的三种颜色,黄色的年糕是金子,白色的年糕是银子,红色象征吉祥,所以在元旦吃年糕寓意着年年高升,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家家户户忙着做年糕的时候,黄俊诚在街头摆摊。
不知道是不是罗宝珠一顿骂给他骂醒了,自从跳河事件发生后,他没再去出租车公司上班,拎起一盒工具箱,在街头摆摊。
主要工作是替人修理收音机。
他老爸黄鼎明是个狂热的收音机爱好者,以前家里收音机坏了,都是他帮着修理,这本来是个无足轻重的技能,他思索一圈,实在找不到任何其他谋生方式。
他不想跟着母亲李秀梅一起搞养殖养鸭子,也不想跟着父亲黄鼎明一起卖盗版磁带,更没有妹妹黄香玲那份心气重新参加高考。
最好的朋友程鹏那里的出路已经断了,他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独只剩下修收音机这个手艺,甭管有活没活,带着一盒工具箱独自跑到大街上摆摊。
现在鼓励个体户,他摆摊也算个体户。
生意不多,偶尔有那么几个人过来问询,他的要价也不高,大多数人问过价,都会让他试着修一修。
不是他故意定价低,只是周围都是穷苦人,定价高了没生意。
大家宁愿自己在家捣鼓捣鼓,也不愿花这个冤枉钱。
过低的定价给他带来了一些客户,这就够了。
他也不是真要赚多少钱,他的目的只是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一桩事情做好。
试了半个来月,体验还行。
每次把破烂不堪的收音机修好,顾客捧着正常运转的收音机,对着他一顿猛夸时,他能感受到那是发自内心真诚的夸赞,不含任何虚假客套的成分。
这让他心里产生一点小小的满足。
或许罗宝珠的话没有错,能拯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以前在意别人的眼光,希望别人能正常看待他,偏偏得不到尊重,现在没那么在乎旁人眼光,旁人倒是开始真心欣赏他。
多么讽刺啊。
原来跨出这一步,只需要拎盒工具箱坐在街上摆摊而已。
以前认为无法跨过的鸿沟,无法越过的障碍,无法渡过的难关,事实上并不是像想象中那么难如登天。
真正迈出那一步,回头看看,竟然如此简单。
甚至会产生一种略微荒谬的感觉。
当初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困住久久不能挣脱?
心境上发生大改变之后,黄俊诚整个人变得平和许多。
他每天挣不了几个钱,却依旧早出晚归,扛着工具箱独自行走在大道上。
周围人不再称呼他的名字,开始称呼他为“黄师傅”。
修收音机的黄师傅。
黄俊诚很满意这个称呼,每逢人叫唤他,他都会很大声地答应。
大家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了些,唯一没改变的一点,每天收工回家前,都会特意绕去布吉河的二观桥上看看。
周围没什么风景可看,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些什么,只发觉这样做,心里会踏实一些。
这天他收工回家,照常扛着工具箱绕到布吉河附近。
出人意料,不远处的二观桥上站了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个姑娘。
衣衫褴褛的姑娘。
姑娘背对着他,似乎在抽泣,抽泣一阵后,慢慢爬上栏杆。
这样的动作黄俊诚可太熟悉了。
当初他就是以这样的动作一头扎进冰冷的河中。
“喂!你别想不开!”
一声粗大的嗓音吓得姑娘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有人靠近,姑娘回过头望了一眼,瞧见是一个拄着拐杖的残疾男人,姑娘眼中的戒备逐渐散去。
黄俊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靠近,边走边给她科普:“大半个月前我刚往这个地方跳下去过,那会儿是月初,底下的水可冷了,冷得我直打哆嗦,现在到了月尾,河里的水只会更冷,你别跳,真要跳,等来年开春,河水变暖了再跳。”
黄俊诚一番话听得姑娘一愣一愣。
她听出这是劝慰她的意思,想到自己无处可去,怕是熬不到明年开春,不由得放声大哭。
哭声听起来凄惨至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黄俊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怜香惜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他残疾后,他恨不得别人都来怜惜他,哪里有心思照顾别人。
他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让姑娘蹲在桥头放肆发泄。
不知道哭了多久,姑娘哭累了,声音终于小了些,黄俊诚这才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