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港城的美食街道烟火繁盛。
李文旭从深城过来,即便白天西装革履谈生意,也没真正把自己当成人上人, 他和普通人一样喜欢光顾街边的大排档。
大排档是港城街头美食的代表。
60年前, 首个持牌大排档就诞生了, 传统的大排档是铁皮屋式格局,绿色篷布顶,看上去清爽又悠闲。
墙身挂满手写的菜单,招牌菜用加大的字体凸显出来。
罗宝珠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炸猪手、豉椒炒蛤、椒盐鲜鱿、沙嗲牛肉多士、煎虾米肠粉、红烧豆腐煲、花生旺菜猪骨粥……
摆了满满一桌。
罗宝珠有点怀疑,“你一个人的分量?还是已经替我点了?”
李文旭招呼她看菜单,“不知道你口味,没替你点。”
好吧,这些菜全是他一个人的。
不愧是两兄弟, 这分量也不比李文杰少。
罗宝珠只点了一份煲仔饭, 外加一杯柠檬蜜糖水。
周遭嘈杂, 两人坐在街边大排档的摊位上,仅以互相能听到的声音交流着。
“你刚才说第一个目标是新鸿图住宅项目?”
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罗振华旗下公司的项目,项目负责人正是他以前的顶头上司。
成立利和地产以来, 罗宝珠一直按兵不动, 原来是等着收购罗振华名下的项目?
来港城这么些年,李文旭对罗家背后的恩怨多少耳闻一些。
罗家当家人罗冠雄去世之后留下一份遗嘱,作为大房子女, 罗宝珠分得的财产微乎其微,甚至接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
而二房三房的子女都分得一大部分财产。
尤其是二房吕曼云的两个儿子,几乎接手了罗家全部的核心资产。
对于这样的结果, 罗宝珠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忿的吧?
她从来不会主动聊起自己的私事,也没有发表过任何关于遗嘱不公的牢骚,平时总端着一副笑脸迎人,性情温和,从不乱发脾气,这给人一种假象,仿佛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事实上,若不是刻意回顾她的背景,很难想象她生于超级富豪的家庭,以前过着雍容华贵的奢侈生活。
从富家千金落魄到与普通人无异,这个过程需要一段艰难的心理转变。
李文旭不知道她经过怎样折磨的心态调整,当初第一眼见到她,她已经成了现在熟悉的模样。
罗宝珠上半辈子富豪千金的人生经历,他无从窥见一点,只能从偶尔一点流露中探知她原始的想法。
例如现在。
将罗振华旗下公司的项目做为利和地产的第一个目标,大概是罗宝珠早就拟下的计划。
这个计划若说没带一点情绪,显然不现实。
李文旭埋头喝了一口猪骨粥,“有把握拿下吗?”
“罗振华资产雄厚,难道挺不过去?”
英国首相去内地谈判的事情早已在港城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最后的结果不太确定,但撒切尔在人民大会堂外的那一摔,摔掉港城不少人的信心。
大家都认为是撒切尔怯了,认为港城的未来不明朗,不少英资从地产业撤退,留下一堆堆烂摊子。
地产动荡,一些小公司可能会淹没在这场震动中,但是罗振华旗下是大企业,大企业的抗风险能力更强,只要罗振华肯救,未尝不会保住项目。
“不会。”
罗宝珠很是笃定。
倒不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而是对罗振华的实力相当了解。
吕曼云的两个儿子,经营天分都不高,明明罗冠雄和吕曼云都是精明的主,偏偏吕曼云的三个孩子没遗传到他们父母一半的优点。
在经营方面,反而是一向以弱示人的三房冯婉蓉的子女有些天分。
可惜罗家最核心的资产全部分给了二房,三房仅得到一些边角料,没有太大的发挥机会。
即便如此,这几年罗振康在港城的金融业务也一直默默扩增,罗明珠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开起服装店,走上层路线,店铺也经营得风生水起。
至于罗振华,手里握着罗家的核心地产资产,这么些年只会坐享其成、坐吃山空,从来没真正规划过公司的路线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面对眼下如此动荡的环境,一向不思进取的罗振华大概率会采取保守政策。
保项目意味着要调动更多的资金,倘若保不住,这些资金只会白白打了水漂,对于罗振华而言,减少投入就是减少损失,只要没损害到最核心的地产资产,其他的一些小料都可以放弃。
所以罗宝珠很是笃定,“他不会保。”
李文旭对罗振华并不了解,没有罗宝珠这样透彻的视野,只以为是政策原因。
“港城的房价下跌是因为最近政治事件的影响,如果风波过去,房价会不会趋于稳定?中英两国的谈判什么时候会定下基调,如果很快结束,那是不是说明留给我们的机遇并不多?”
说完,李文旭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宝珠。
他还记得利和地产成立初期,他想收购一些项目,被罗宝珠劝住。
罗宝珠让她等等,说是等到九月底才可以行动。
果不其然,九月份发生了这样一件政治大事,闹得港城地产界腥风血雨。
他倒是没有怀疑罗宝珠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只以为她有提前获知重要信息的渠道,免不得试探着问她。
罗宝珠没吭声。
其实港城房价的下跌不仅仅是政策原因。
港城开埠之前,土地实行私有制,后来被英国管制,所有土地成了官地。
官地由官家买卖。港英政府的卖地只是以租出或其他方式批出使用权,并不是将土地永久出售,期限一到,土地会被政府收回。
简而言之,拍卖的是土地使用权,而非所有权。
卖地成为港英政府最大的财政收入来源,一套与地产相关的税收制度也逐渐建立起来。
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港城人口增加,土地供不应求,于是开始填海造地。
第二次内战爆发后,一大批人从内地涌入港城,港城的人口再度剧增,填海造地也缓解不了人口压力,港城的房子供不应求。
当时港城的住宅楼只有三到四层那么高,最高不超过五层,民众对房子的需求与日俱增,住宅买卖却并不活跃。因为那个时候港城的楼宇买卖是整栋整栋的交易,普通人没法买一栋楼,当需求与供应不对等时,港城房地产的改革就要悄然来临了。
买不起一整栋楼的居民只能选择住在寮屋。
寮屋是一种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屋,属于非法占用官地建成的非法楼宇。
最开始,寮屋搭建在市区附近的空地,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寮屋也就慢慢朝着山坡蔓延。
远远看上去,是一个密集型的木屋区。
木屋区的卫生条件和治安情况都非常糟糕,供水排电的不规范性终于在1953年酿成一场大祸。
那一年的圣诞节夜晚,石硖尾木屋区发生大火,3死51伤,之后的一年内又先后发生五起火宅,政府于是决定统筹兴建廉租屋。
廉租屋最开始是给收入比较高的例如白领或者工厂技工居住的地方。
60年代后,内地大量偷渡者涌入,港城的人口仍旧快速增长,房屋供不应求,以前的寮屋还在悄悄蔓延,港英政府不得不加大投建廉价屋的力度,而且并放宽入住徙置屋的资格,港城的公屋政策初步形成了。
67年,内地开展一场打出来会被屏蔽的革命运动,港城也受到影响,罢工示威,反英抗暴,发展到后期甚至演变成暗杀、枪战。
场面一片混乱。
这场危机中,一些精明的新兴地产商,把握住难得的时机,大量吸纳被低价贱卖的地产物业,为日后在地产界大展宏图奠定基础。
罗冠雄一向擅长投机取巧,他就是借着这场港城的大暴乱收购了很多地产资产,一举成为地产新贵。
80年代之前,港城的经济命脉其实都握在英资财团手中,银行、保险、地产和公共事业,几乎不容许华人涉足。
但是英资财团主要兴建商业楼宇,很少介入到住宅市场,留下的空白被华商捡了漏。
罗冠雄凭着那场大暴乱中吸收的地产资产,开始大建住宅楼宇。
好地段才能真正赚大钱,当时的北九龙是出了名的穷人居住区,罗冠雄不屑于将业务发展到穷人区。
后来罗振华接手,请来的管理人员做了详细规划,认为可以朝北九龙一些不太富裕的地方扩张业务。
大方向没错,偏偏遇到政治事件影响,亏了一场。
这场大亏也不仅仅只在于政治,从70年代开始,地产商们拼命在港城建楼,已经为这场地产海啸埋下伏笔。
70年代后期,港城的经济过热,因着中东石油危机的影响,通货膨胀率达到15%以上,失业人数大幅增加。
加上当时港城的地产已经脱离正常发展轨道,尖沙咀东部的地价在3年内上升了六七倍,楼价也升了3倍。
楼价像坐了火箭一样攀升,引来了一大波热钱涌入。
简单点讲,开始出现炒楼者。
港城卖楼花制度流行开来,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在港城大行其道,炒楼炒得火热时,甚至一整栋大厦炒卖,非常疯狂。
这种泡沫迟早要破灭。
75年港城小型住宅楼的价格是每方尺230元左右,400方尺的房屋售价9万元左右,当时港城家庭平均月工资是1300元,一家人拼搏6年左右的工资可以买得起港城一套房。
但是到了80年,住宅区的房价已经蹿升到每方尺1502元,工资也在增长,然而工资增长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增长的速度,一家人拼搏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