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202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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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宝珠万万没想到, 这位新上任的财贸办主任竟然是位老熟人孙县长。

“哦,错了,应该叫您孙局, 不对, 应该是孙主任。”

孙县长早已不是当初的孙县长, 人家被调到南宁市里当财政局局长都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只不过……

“孙主任,我有点好奇,怎么是您调过来?”

既然是老熟人,罗宝珠也没了拘束,聊天问话直击关键。

朱开畅被免职,从广州方面调来一位官员补上才是正常操作,上上任卫泽海和上任朱开畅两人当初都是从广州调过来,这几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怎么孙主任一位隔壁省的官员会直接被调到特区来管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孙主任笑呵呵地解释, “我能调过来, 恰巧因为我不是广州的官员。”

特区的政府人员其实最忌讳频繁调动, 财贸办主任这一职位已经调换过两任,两任都是省委内部的人。

可能是朱开畅影响太坏,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上面出于各方面考虑, 让他一个外来人员顶了缺。

因为他在本地没有任何盘综交错的关系, 他的根基都在隔壁省,这和尹市长被调过来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被调过来的原因嘛,当然是这两年他的政绩还不错。

提到政绩, 不得不说这里面有罗宝珠一份功劳。

甫一上任,孙主任迫不及待要和罗宝珠这个老熟人叙叙旧。

“我看了看资料,罗老板, 你这几年在深城的业务可谓光辉无限啊。”

“光辉无限那也都是仰仗特区给予的优惠政策,没有国家政策支持,咱们做企业的哪有这么大的能耐,不过是提前吃了红利而已。”

“啧啧,几年没见,罗老板的政治觉悟越来越高,口才也越来越好了。”孙主任笑呵呵地给她倒了一杯茶,又递给她一包茶叶,“这是咱们广西梧州的六堡茶,特意给你带的特产。”

“呀,您客气了。”

罗宝珠拿着礼物有点烫手,她才下了火车,以为新上任的主任找她有要紧事,马不停蹄赶来,哪里料到新主任是熟人,也压根没有时间提前准备礼物。

她行李里倒是装着几件买给家人的礼物,不过都是些小物件,贸然拿出来送礼恐怕不妥当,还是之后备了回礼再说吧。

“多谢孙主任。”罗宝珠道谢完毕,将话题引入正轨,“不知道孙主任这次找我,是单纯叙叙旧,还是有其他事情呢?”

“当然是叙旧,不过嘛……”孙主任顿了顿,“也是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新官不好当,尤其是经济特区的新官。

他一个外来官员占了位置,稍出差池,免不得受到本地势力的排挤,凡事都得小心些,了解清楚再下决定。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罗老板在深城耕耘了这么多年,我是想听听罗老板作为一个企业家,这些年对深城发展有什么感想。”

“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好的坏的你都敞开了来讲,不用忌讳,我特意找你,就是想听听最真实的情况。”

罗宝珠捧着茶叶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接下来半个钟头里,罗宝珠详细讲述了在深城这么多年所见所想,包括制度上一些好的坏的方面,她也没藏着掖着,一股脑地都交代出来。

不知不觉时间偷偷溜走,直到办公室门被敲响,外面有人提示孙主任马上一场内部会议要召开,罗宝珠这才住了话头。

“今天没聊尽心,如果孙主任还想知道,改明儿我请孙主任吃饭,咱们慢慢聊。”

罗宝珠收住话头,起身作势要离开。

离开之前,不免多嘴问了一句:“孙主任,这摊子落到您手上,是不是比较棘手?我看您眉毛一直隐隐皱着,本来眉间川字纹就深,再这么皱下去,您得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大三岁。”

这话逗笑了孙主任。

他舒展眉眼,大笑了两声,“何止三岁,罗老板您还是嘴上留了情。”

笑着笑着,神情又淡下来。

罗宝珠说的没错,棘手倒是真棘手。

眼下有两个难题,其一是三角债问题。

去年从3月份开始,全国物价飞涨,一度失控。

5月份猪肉和其他肉食价格上涨高达70%,部长级干部家的保姆都不敢出去买菜了,因为一花就是10块钱的大票子。

好多人因为抢购而大打出手,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物价上涨幅度最大的一次,通货膨胀明显加剧。

到了10月份,眼看形势并没有好转,反而有失控的趋势,中央赶紧宏观调控。

所谓的宏观调控就是恢复计划性调控。

双轨制的存在,导致私肥了一些倒爷的腰包,乱象重生,国家决定放开价格,放开价格又导致物价飞涨,控制不住,只得又退回计划性调控。

这一调控同样问题重重,原先被抢购的商品直接滞销,很多厂家的库存砸在手里卖不出去,资金链断裂,维持不下去,只能欠账。

这样的现象不止一例,厂家都是你欠我、我欠你,形成了三角债。

深城也受到影响,大批深城企业的外债收不回来,金额高达7亿多元,严重影响深城企业的正常运转。

同时,为了抑制全国经济过热,国家还实行财政、银根“双紧缩”政策,资金紧缺的现象蔓延全国。

除了贷款难,还有电力紧张、物价上涨,以及受限价、增税等影响,深城之前的一些畅销产品变为滞销产品,货物出现积压情况。

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

其二是盲流问题。

盲流问题的产生与国家调控息息相关。

由于国家的整顿,城里建设项目暂停,乡镇企业大量倒闭,面临运转困难、舆论压力的很多个体工商户主动申请停业,私企一片萧条。

民工们为了谋生,开始大规模进城。

广东是重灾区,每天有几十万外省民工涌进车站和码头。

作为经济特区的深城,自然也受到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深城,路边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背着行李包的异乡客,这么多人涌进来,对于深城无意是一项挑战。

如何妥当的处理也同样是个难题。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困扰孙主任的盲流问题,倒成了成全杨磊崛起的契机。

自从被罗宝珠开除后,临近年底,杨磊也没有脸皮返回家乡。

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可他如今连个工作都没有,哪好意思回老家。

况且当初四个人,现在陶敏静和陶红慧去了英国进修,邹艳秋去了牢里进修,他一个人也懒得回去。

他准备重新找一份工作。

开车这个技能帮了他大忙,他轻轻松松重新在一家出租车公司任职。

出租车公司采取包车的经营模式,他花了一万块钱承包一辆出租车,承包价虽然贵了点,但每月跑客赚的钱也不少。

深城大部分人的月工资在300块左右,只要他勤快点,一天就能赚够300块。

不到两个月,完全可以赚回包车费用。

只可惜杨磊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他每次载客,脑海中都会浮现那日的场景。

对他而言,那是一段屈辱。

人穷志短,说的话也没人信,想要说话有分量,还得钱包有分量。

一个月能赚接近一万块,已经是很多普通人够不到的天花板,以前的杨磊或许会知足,但现在的他心里憋着一股气,铆足了劲想赚大钱。

他或许是想走捷径,因为那样不费力,但离了罗宝珠的提携,他难道真就混不出一个人样来?

不可能。

杨磊不信命。

每次穿梭在深城大街小巷,他一双眼睛都精明地寻找着可乘之机。

终于,在年后一次返工潮中,他窥见了一道赚大钱的机会。

起因是他载了一个从内地过来的顾客,顾客和他一样老家是湖南,以前是公交车司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人聊得投缘,那位顾客便朝他打探深城有什么好差事。

深城的好差事有很多,出租车司机就是其中一项。

杨磊顿时计上心来,“你可以来开出租车,一个月赚的钱能抵得上大多数人一年赚的钱,不过你得交两万块钱的承租费用。”

“两万块是不是太贵了?”顾客有些质疑。

乡里人哪有这么多存款,七拼八凑怕是都凑不齐整。

杨磊淡然一笑,“两万块的确有点贵,但你也得看看性价比,这两万块钱,两个月就可以赚回来,剩下的几个月那就是纯赚,仔细算算吧,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根本不会亏本。”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凡是得先有付出才有收获,我是看在老乡的份上才对你掏心掏肺,一点行情市场都没保留,一般人我还懒得挑这个差事,您要是怀疑,那就当我没说。”

顾客迟疑着没吭声。

几天后,亲自给杨磊送来了两万块钱。

杨磊信守承诺,给对方承租了一辆出租车。

只不过承租一辆出租车的费用只需要一万块,杨磊从中净赚一万。

这样来钱多快啊。

杨磊很快将此事发展成业务,他专门在火车站外面蹲守,专门挑老乡。

一挑一个准。

那些真赚到钱的顾客,很多又回头来给他介绍老乡,于是乎,来深城开出租车的湖南老乡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月内,杨磊赚了十多万。

不够,远远不够。

杨磊干脆成立了一个老乡团,专门介绍湖南老乡来深城发展。

很快形成一道产业,大家关系托关系,人情托人情,来深城开出租车的湖南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有人都经由杨磊之手,杨磊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