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阴阳师赵禎
承明殿中,针落可闻。
眾人看著突然发难,声色俱厉的小官家,不由咽了咽口水,纷纷將目光偷偷看向了珠帘后的太后。
但是,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细密的珠帘虽然伴隨著小官家的厉喝而微微晃动,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可终归,帘后之人依旧端坐,没有任何的反应。
就在一眾大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却不防一旁的蔡齐突然跪了下来,俯首道。
“陛下所言甚是,臣愿领罪。”
“但请陛下降罪之前,再听臣一言。”
赵宋的御史,向来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別说是赵禎这么一个未曾成年的小皇帝,就算是真正的皇帝,他们也是照顶撞不误。
这番话虽是在说领罪,但是,口气当中,却无半点认错的態度。
赵禎冷冷的看著蔡齐,並不言语。
见此状况,蔡齐自顾自的叩了个头,一脸义正言辞的开口道。
“朝廷有台諫之分,臣自然知晓。”
“但若諫官能够尽忠职守,臣又何敢越权行规諫之事?”
“陛下明鑑,自先帝重病以来,丁谓擅权,壅塞內外,阻隔言路,蒙蔽圣听,通进司,諫院,皆被其把持,使朝中章奏不达御前,百官之言不得进御。”
“朝廷諂媚之风盛行,吏治污浊一片,諫官不行諫官之事,迫使臣等台官,
不得不进奏御前,苦心规諫。”
显然,这番话蔡齐在心里好久了,言辞之间情真意切,满满都是忧国忧民的神色。
隨即,他脸色变得越发沉痛,道。
“陛下,朝堂风气若此,若再不革新,则势必生出祸乱,如今丁谓既被罢黜,陛下正该锐意进取,重用贤臣,正臣,革除积弊,以正朝堂风气之时。“
“若再任王钦若这等諂媚之人为相,则社稷危矣,臣自知有罪,但一字一言,皆为我大宋社稷著想,伏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话音落下,在场的一眾大臣不由有些动容。
尤其是其他的言官们,更是纷纷议论起来,颇有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声援蔡齐的样子。
不过,这一次倒是没等赵禎有所反应,珠帘后的刘娥便已然厉声喝道。
“蔡齐,你果真放肆!”
珠帘微晃,眾人抬头看去,只见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虽然看不分明,但是依稀可以透过珠帘,看到她老人家怒气冲冲的指著蔡齐,道。
“先帝兢兢业业,治理国家数十年,如今我大宋国泰民安,边境靖寧,朝野上下,无不讚颂先帝圣德昭昭,庇护万民,何来的諂媚盛行,又何来的吏治污浊?”
“如今官家新登大位,重用老臣,安抚社稷,你却言之凿凿的鼓动官家要革除积弊,动盪朝堂,到底是何居心?
和赵禎这个没什么权威的小官家不同,刘娥是秉政太后,她这番话一出,殿中诸臣尽皆都慌了神,纷纷拱手道。
“太后息怒。”
殿中响起一阵不整齐的声音,所有人都躬下身去。
见此状况,赵禎侧过身去,对著一旁的张从训低声说了几句。
隨后,张从训点了点头,连忙转到珠帘后,將话稟告给了刘娥。
於是,后者这才渐渐息了怒火,重新坐了下来。
殿中的氛围略微一松,赵禎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在了蔡齐的身上,道。
“蔡御史刚刚说,你一字一言,都是为大宋社稷著想,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请罪呢?”
“回陛下,臣越权諫奏,虽出自公心,但却有违典制,自当领罪。”
由此便可以看出,蔡齐是个真正的倔脾气。
哪怕是面对著刘娥刚才的怒火,他此刻也依旧面不改色,再度俯首开口。
不过,对於这种一边说著领罪,一边把自己摆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手段,赵禎在后世见得多了。
当下,他便开口道。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责罚你呢?”
到了这会,蔡齐倒是学聪明了,不卑不亢道。
“赏罚二柄,乃人君之权,此陛下与太后决断之事,臣不敢多言。”
“呵,不敢多言——“”
赵禎笑一声,淡淡的重复了一句,道。
“蔡御史,你这会倒守起典制来了。”
和刘娥刚才的怒气溢於言表不同,赵禎此刻的表现,明显是笑里藏刀。
不过,面对这般略带嘲讽的语言,蔡齐却並不多言,只是深深的俯首下拜。
见此状况,赵禎脸上的笑意反而越发浓了,口气也变得更加温和起来,道。
“蔡卿啊,你既是一切为了大宋,那你说,朕要是罚了你,这外间的士林公议,不得把朕和大娘娘,说成是黑白不分,忠奸不辨的昏庸之人吗?”
“所以,朕和大娘娘,哪能罚你呢?”
“不仅不能罚你,朕还要赏你,重用你,让你继续为大宋好好效力,这才能彰显言路之用。”
这话说的十分真诚,以致於,在场的眾臣都有些恍惚-—--这什么情况?
官家这是被气的精神失常了?
眾臣面面相,就连蔡齐都忍不住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但是紧接著,他们便听到赵禎继续道。
“蔡卿说,让朕用忠臣,用贤臣,这是忠言,朕不能不听。”
“这样吧,都听你的,王钦若一事,朕听你的,追回制书,不拜他为相了,
諫院也听你的,你刚刚不是说,如今諫院的这两人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吗?”
“那朕一併將他们二人罢免了,再提拔你为御史中丞,知諫院,如何?”
“对了,你刚刚还说什么来著?哦,对,朝堂諂媚之风盛行,吏治污浊不堪,应当整顿风气。”
“你说得对,朕也听你的,这样吧,你现在就可以说出来,你觉得谁是奸臣,侯臣,諂媚之臣,朕一律罢黜。”
“还有,你觉得谁是忠臣,正臣,直臣,一併说了,朕全都提拔上来,都听你的,怎么样?”
这话口气真挚,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背后都不由感觉有些冷颶颶的。
他们想过小官家会发怒,可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小官家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么一番话说下来,看似是在顺著蔡齐,但话中的嘲弄之意,却几乎丝毫都不加掩饰。
於是,眾人纷纷看向蔡齐,果不其然,后者此刻的脸色通红,神色羞愤,
紧拳头,道。
“陛下此言,是在羞辱臣吗?”
不待赵禎回答,蔡齐立刻便伸手,將自己的官帽摘下,挺直腰背,道。
“臣一心为国,却不想,令陛下如此疑臣,既是如此,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这位烈性子的蔡御史站起身来,朝著一旁的柱子便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