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陛下说得对

2023-12-19
字体

第104章 陛下说得对

谁也没有想到,局势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官家刚刚的那番话,虽然是对著蔡齐说的,但是,话里话外的含义,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忍不住对號入座。

尤其是蔡齐,他此刻的脸色已然是惨白一片。

看得出来,赵禎的这番诛心之言,实实在在的摧毁了蔡齐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嘴唇颤抖著,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努力再三,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这位蔡御史双膝一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的叩首,声音嘶哑,道。

“太后,臣冒犯陛下,万死难赎。”

“恳请太后,將臣罢黜官职,依律问罪!”

和刚刚带著尖锐锋利的对抗情绪不同,这两句话,蔡齐的口气当中,带著浓浓的愧疚和后悔。

古语有云,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此时此刻用在蔡齐的身上,可谓恰如其分。

他这种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別人的人,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比他更高的制高点上。

正因为蔡齐本就坚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所以,当赵禎毫不掩饰的揭露出他隱藏在自己心底最深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幽暗时,他才会真正的被摧毁信念。

他此刻的痛苦,並不来源於赵禎给他施加的压力,而来源於,他无法欺骗自己。

作为言官,蔡齐並不害怕强权,不管是宰相还是皇帝,只要他认为不对的,

他就敢於提出质疑。

他不怕贬官,甚至不怕死。

但,外力越无法摧毁的东西,往往內里就越脆弱。

一片压抑当中,珠帘微晃,刘娥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道。

“蔡卿不必如此,官家年幼,行事难免衝动任性,今日下朝之后,吾自会对官家多加教导,蔡卿快快请起吧。

这番话,刘娥说的十分诚恳,没有半点说反话的口气在內。

但是,放在如今的状况下,尤其是那句『官家年幼』,却让人怎么听怎么感觉彆扭。

眾人如此,蔡齐更是如此。

刘娥的这番话,顿时又让他想起,刚刚官家离开的时候,脸上的失望和落寞。

於是,他心中情绪越发激盪,俯首道。

“太后仁慈,臣感激莫名。”

“然则,身为人臣,臣大逆不道,竟敢轻视官家,此诚大罪矣。“

“纵使太后与陛下不加责罚,臣亦无顏再立於朝堂之上。”

“还请太后,依律问罪!』

这番话说的沉重之极,任谁都可以听出,其中的懊悔之意。

见此状况,刘娥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考虑著什么。

片刻之后,一声轻嘆响起,刘娥道。

“蔡御史,你的心情吾能明白,但是,你可曾想过,如若真的责罚於你,但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官家刚刚登基,就不纳諫言,罢免台諫之臣。“

“此后,朝中眾臣会如何议论官家?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言说?”

这话一出,蔡齐的身子顿时一僵,愣在了原地。

於是,刘娥的口气转缓,带著浓浓的安抚之意,继续道。

“你若真的知道自己的过错,那么,便不应就此消沉,而应该更加尽忠职守,兢业用事,好好约束己身,为大宋,为官家效力,以弥补自己的过错,而不是动輒就想要求去,明白吗?”

蔡齐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隨后,腰身又渐渐恢復了挺拔,目光也从迷茫愧疚,变得清明起来。

於是,他端端正正的对著空空的御座和晃动的珠帘一拜,郑重道。

“臣明白了,请太后放心,臣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官家效力!”

见蔡齐总算是被安抚了下来,刘娥似乎也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道。

“今日议事,出了不少变故,所幸没有真的闹出乱子,官家那边,吾回宫之后,会多加教导,之后朝中诸事,还望诸公尽心辅弼。”

虽然说,闹妖的都是这帮御史,连带著挨了皇帝一顿骂的其他大臣有些冤枉。

但是,太后的姿態都摆的这么低了,他们也只得苦笑一声,纷纷俯首,道。

“臣等领命。”

“嗯·——.

珠帘微晃,刘娥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停留,带著人起身离开了。

待得殿中的內侍走了大半,只留下几个人將珠帘捲起,眾臣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

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著,眾臣纷纷离开。

其他一帮御史,也围到了蔡齐的身边,担心的看著他。

“蔡副台—”

“我没事。”

倒是蔡齐自己,脸色早已经平静了下来,面对眾人的关心,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

但是,儘管如此,眾人也依旧能够看得出来,他此时复杂的心绪。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於是,迟疑片刻,鞠咏试探著开口道。

“蔡副台,今日闹成了这个样子,那王钦若———“

显然,小官家走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

所以,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这帮御史,今天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仅得罪了小官家,而且,闹成了这个样子,再想拦下王钦若拜相一事,只怕也不可能了。

这个结果,不免让人有些消沉。

反倒是蔡齐,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

“诸位,今日之事,其实是我等莽撞了,拜相本为內製,乃圣心独裁。“

“我等身为台諫,固然有纠弹百官之责,但越权行諫奏之事,本已违制,皆因諫院诸人尸位素餐,不得已而为之。”

“但即便是要諫奏君上,也只是对官家陈明利害,竭力劝之,並非胁迫官家必须遵从我等。”

“官家方才说得对,蔡某今日所作所为,实乃心中少了敬畏,便是要进諫,

也不该是如此进諫。”

“如今,官家和太后虽然不罚,但我自己心中难安,自今日起,蔡某所有的俸禄,会拿出一半来,救济京中孤儿,兴建学堂,以报陛下。”

听了这番话,在场眾人有些沉默。

蔡齐在他们当中,威望很高,他这番话一出,其实才真正让其他的御史,也开始反思起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有些不当。

片刻之后,眾人对视一眼,纷纷嘆了口气。

迟疑片刻,王道。

“的確是这个道理,不过,虽然我等不该如此逼迫官家,但终归那王钦若,

並非良相之选啊!”

面对这个问题,其他言官脸上也露出一丝忧虑。

不过,蔡齐反而是看开了一样,道。

“此事我方才也想过了,王钦若虽非良相之选,但是,正如官家所说,我等也不能光凭风闻,就下了论断。”

“官家既然除拜了王钦若为相,那么想必自有考量,如若他任相之后,的確德不配位,行事不端,我等自当据事弹劾。”

“但是,毫无实据,便固执己见,无端廝闹之事,却绝不可再有。”

说著话,蔡齐抬头看著在场的同僚,道。

“诸位,官家说得对,朝廷自有典制,我等台官,分掌六察之事,当依事纠弹。”

“若朝中官员有过,即便是宰执,我等亦当秉公弹劾,但若对方无过,我等仅凭观感便要弹劾,既是越权,也是滥权。

“台諫当察事,而非察人。”

“此一句,与诸位同僚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