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宋人看夏
王曾的府中装扮的甚是雅致,白雪之中,院中有梅数支,凌寒独立,迎风而绽,
赵禎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廊下,驻足而立,雪纷落,被风卷至脚边,濡湿了衣袍下摆,
“朕刚刚登基之时,曾和大娘娘夜论诸臣,当时,朕说了一句话————“
转头望著同样起身跟在后面,有些不明所以的王曾,赵禎开口道。
“中书之中,惟王孝先一人,德行堪为宰执矣!”
话音落下,王曾眨了眨眼,微微有些愣神,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於是,赵禎接著道。
“这次让先生出京,大娘娘的意思,原本是官职不变,但出知河南府,不过,朕不同意,所以,才有了如今先生手中的这份制书。”
此言一出,王曾顿时心中一震。
怪不得他始终觉得,这次的调动,不像是太后的手笔。
要知道,异论相搅並不算是稀罕事,宰执大臣因为种种缘由被外放,在大宋更是常有的事。
但是,这种外放基本上都是有跡可循的。
像是王曾这种暂时外放,之后还会寻机擢回的,一般情况下,就是罢掉最关键的职位,以本官出知京城附近的州府。
可这一次,宫中先是给他加官进爵,又將他外放到了延州这样的边远军州。
若说仅仅是为制衡吕夷简,实在是有些说不通。
压下心中的疑惑,王曾低头开口,道。
“只要能为朝廷效力,何处何职皆是臣心之所愿。”
这就是场面话了,赵禎转过身,看著面前翻飞的落雪,目光微凛,问道。
“那先生可曾想过,为何是延州?”
闻言,王曾皱眉思索了片刻,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陛下是担心党项?“
这並不难想到。
延州本属边地,属於防御党项的关键之地。
王曾虽然不在枢密院,但是,也並非对边事毫无所知。
之前看到这份制书的时候,他心中就有所猜测,如今,赵禎又特意问起,他自然立刻就想到了不过,作为受大宋册封的藩属国,党项对於大宋,一向態度十分恭顺,並不常发生什么衝突。
因此,朝中主流的看法都认为,和辽国相比,党项无论是从实力上,还是威胁程度上,都不值一提。
所以,王曾虽然有所猜测,但是,却不敢確认。
毕竟,他也觉得,党项不过一介小族,虽然近年以来,有向回扩张之势,但要说对大宋构成威胁,至少现在来看,是没有的—————
赵禎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开口,道。
“党项族李继迁,乃一代雄主。”
“自雍熙二年起,他配合辽国,屡扰夏州,隨后数十年间,仗辽国之势,侵扰边境,围堵灵武。”
“先帝继位后,为平息战事,赐夏、绥、银、宥、静五州之地於党项,但李继迁仍不满足,咸平五年,出兵攻占灵州,隨后又攻凉州,其野心之盛,可见一斑。”
实话实说,赵禎一直都不太明白。
赵宋的君臣,为什么在国防危机上,如此的不敏感。
诚然,辽国是如今的大宋,最有威胁的敌人。
但是,这並不代表,党项的威胁和野心就小。
不知道是不是眼光太局限於这一隅之地,让赵宋的大多数大臣,想法都有些奇怪。
对於他们来说,好像敌人没有打到家门口,就意味著不用考虑双方发生战事的可能。
党项一族,打从唐末之时起,就没有安分过。
赵宋立国以后,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皆和党项有过大大小小的战事。
刚刚赵禎的那番话,其实还是顾及到赵恆的顏面,说的委婉了。
什么为平息战事赐五州之地,摊开了说,就是因为赵宋当时面临著辽军的威胁,又被党项趁火打劫,无奈之下割让给人家的。
披著一个受大宋册封的皮,好似就变成了所谓的藩属国,可实际上,党项一族,从来都不受大宋的控制。
別的不说,李继迁攻占灵州的战事,到现在也不过才十多年过去,赵宋的君臣上下,便都好像觉得无事发生,忘了当初党项大军逼近时的情景了—
“確实,李继迁此人,如果活著的话,对我大宋而言,是一大威胁,不过,其人太过张狂,不知收敛,以致於最后被吐蕃诈降射杀,实乃是自取其祸。”
李继迁死的那一年,恰巧是王曾入仕的同一年,所以,对於这些事情,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听到赵禎提起,不由发出一阵感嘆。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听了这话之后,对面负手而立的小官家,却突然转过身来,直直的盯著他,让他心中一阵发毛。
“陛下,臣所言可有不妥?”
赵禎眯了眯眼,问道。
“王先生当真觉得,李继迁死了,党项便对我大宋毫无威胁了吗?”
这话的口气有些不善。
但是,王曾也一时有些不太明白哪出了问题,於是,他思片刻,只得硬著头皮道。
“李继迁固然是野心勃勃之辈,但是,其子李德明还算恭顺,接掌党项之后,主动向我大宋请封,並派使臣入京朝贡,十多年来,奉大宋为主,每年上表不断,凡有大事,皆问我朝之意,有此人执掌党项,想必可以保边境安寧无事。”
赵禎的眼神有些失望。
罕见的,他心中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动摇,停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道。
“王先生,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李德明的这些做法,都只不过是为了藉助大宋之势,图谋党项兴盛?如若一朝羽翼丰满,必会是我大宋之强敌?”
这——.
王曾沉默片刻,道。
“陛下所虑,確实不无可能,但是,李德明此人素来恭顺,与李继迁不同,他在一日,想必並无大碍。”
院中陷入了一阵沉寂当中。
赵禎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眉头不由皱紧了起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太高估封建时代的人的战略眼光了。
作为一个经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赵禎虽然不算是什么精英,但是,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可是,他的这些常识,对於赵宋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过於超前了。
怪不得,当初赵普敢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大宋的这些君臣啊,勾心斗角,权谋算计是一把好手,但是,真正涉及到国家安全这些事情上,实在是被人教训的不够狠。
当然,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没有这种认知。
就拿刚刚王曾的话来说,他的逻辑当中,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过高的估计了人的作用。
在他看来,党项之前不安分,屡屡侵扰大宋,是因为他们的首领是李继迁,因为此人野心勃勃,所以,才东征西討,使党项成为大宋之敌,
那么,如今换了李德明来执掌党项大权,他对大宋恭顺,所以,边境自然也就不用顾虑太多。
这般看法,实际上不仅仅是王曾一人,而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想法。
要么说人才难得,能够有战略眼光的人更加难得,著实不是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