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下风
最终,冯拯还是被打发走了。
当然,他肯定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不过,刘娥的话也算是有理有据,一副为了你冯相公的名声考量的姿態,让冯拯自己想要推拒,都难有理由。
毕竟,他总不能说,自己压根不在乎外界的物议,就想著儘快结案吧。
真要是如此说的话,反而倒像是他心虚了。
不过,事情到此为止,显然还远远没有告一段落。
甚至於,反而隨著情势的进一步发展,变得越发复杂起来了。
“官家,可看出什么来了?”
珠帘捲起,刘娥的脸上露出一丝深思之色,很快,將目光投向了赵禎。
闻言,赵禎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冯拯,这是在故意让我发怒。”
这是一个陈述句,並非是疑问,
事实上,虽然刚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当刘娥阻止赵禎继续开口的时候,他立刻也就回过味来了。
回忆起从进殿时候开始,冯拯的一系列作为,这老小子,压根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態度,相反的,他的一举一动,好似都是为了激怒赵禎一般。
“可是,原因何在呢?”
赵禎皱著眉头,心中不由有些疑惑。
手指轻轻的在扶手上轻轻的敲击著,赵禎继续道。
『据薛顏所说,这件案子自从发生的时候起,冯拯就已经知道了,甚至於,还曾经屡次派人到大理寺去询问案情。”
“所以,冯拯不可能不清楚,狄青殴伤的人,是他的孙子,可他既然知道,却仍旧態度如此强硬,难道说,他有什么凭恃不成?”
大宋的治理体系十分复杂,理论上来说,开封府的独立性很强,但凡是京畿之內发生的事务,
都有管辖的权力。
就拿这次来说,狄青的身份虽是禁军,但是,涉及命案,开封府仍可將其拘捕审讯,这並不算越权。
但是,与此同时,开封府因其本身作为特殊地方衙门的性质,在刑罚判定上,也同样受到限制一般来说,杖刑以下可以自行决断,但流刑以上,则必须要上呈中书核准。
这也正是之前薛顏说,他已经將案卷呈送中书的原因。
母子二人对坐,看著皱眉苦思的赵禎,刘娥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道。
“官家不妨想想,若是种世衡没有將消息及时送入宫中,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密信入宫的手段,那这桩案子,会是什么结果呢?”
这话一出,赵禎的眼神顿时一动。
不错,他给种世衡银印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基本可以排除泄密的可能。
也就是说,按照事情正常发展的逻辑,赵禎本不应该这么早就得知这个消息。
『按照开封府这次处理的速度来看,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的话,那么,狄青很有可能,已经被流放出去了目光微凛,赵禎轻声开口,说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要知道,和明清时期皇帝事必躬亲不同,大宋的宰相,本身是有决策权的。
狄青的这件案子,说穿了,不过是一桩意外欧杀人命的案件。
唯一有些特殊的地方,就是狄青是禁军。
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妨碍,开封府每年处理的禁军案件,怎么也有十件八件的。
而这桩案件,虽然说伤及了人命,但开封府给的结论也很清楚,並非是当场杀人,而是失手过重,导致对方送医后无效。
所以,也够不上杀人偿命,只判了流放。
也就是说,除去背后的那些特殊因素不谈,这就是一桩简单的流放案件。
基本上,只要案卷完整,事实清楚,公文送到中书之后,只要没有其他的大臣提出异议,那么,政事堂下个札子,直接核准,便可以执行了。
对於中书来说,这样的案件,不过是各种繁杂政务当中,最不起眼的一类,除非是判了斩刑以上,需要皇帝亲自勾决,
否则的话,这样的『小事』,在整个大宋运转的体系当中,甚至都够不上送到皇帝面前的程度。
换句话说,如果狄青不是被赵禎特別关注的人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这件案子,就这么被无声无息的给掩盖掉了。
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而这次冯拯之所以亲自进宫,最大的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赵禎把人给带走了。
赵禎这段时间,也算是对大宋了解的越发深刻了许多。
如果真的按照他记忆当中,那帮宰相们强势的作风,很有可能,即便是赵禎亲自出手干预,可只要没有把人从开封府带走,那么,冯拯恐怕还真的敢直接下札子,让开封府將人流放出去。
眼瞧著赵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刘娥轻轻点了点头,道。
“所以,官家不可衝动。”
“这次冯拯进宫,看似言辞犀利,但是实则处处都占著理,如今他虽然无功而返,但其实,他是占了上风的。“
“狄青的案子,本身没有什么太复杂之处,但是,涉及云驍卫,就得好好查个清楚,官家不妨且先等上一等,待案情有些眉目,再做计议。”
这话一出,赵禎也不由有些沉默。
的確,目前来看,冯拯是站优势的一方。
虽然说,这桩案子里,牵涉到了他的孙子冯铭,可就案情本身而言,冯铭是苦主,挨打的那一方。
而且,仔细想想冯拯刚刚在殿中说的话,便可以听出,这老小子狡猾的很。
身为宰相,皇帝无缘无故的出宫,闯了开封府,他总要前来询问一下详情,这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上次赵禎出宫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当时满朝上下,都议论纷纷,事后赵禎为了平息舆论,也的確答应了,不会再隨意出宫。
所以,光这一条,赵禎便有些没理。
再说狄青一案,身为天子,亲自干涉一桩普通的刑案,不能说不可以,但是,就像冯拯说的那样,不合规制。
毕竟,在如今的大环境观念当中,君主一般是不临细务的。
就像冯拯说的那样,开封府如果判罚有误,中书会予以纠正,中书如果处置不当,宫中可以下令重审。
但是,如果案件一开始,就是皇帝亲自介入,那么一旦出现冤情,就在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这是一种制度设计,虽然很明显,冯拯是在钻空子,但是,明面上,却也没有办法驳斥他。
最后就是关於案情本身,冯拯的说法是,按照开封府的判决流放,
这一点便再次可以看出,他狡猾的很,因为他说的是,按照开封府的判决流放,而不是他要流放。
换句话说,並不是他这个宰相在公报私仇,毕竟,案子不是他审的,人也不是他判的。
证据齐全,案卷完整,中书循例核准,冯拯是在正常的履行宰相的职责。
即便是这桩案件的苦主是他的孙子,可说到底,冯拯並没有亲自出面干预审讯。
虽然薛顏说了,冯拯曾经派人询问过案情进展,言下之意就是,冯拯曾经给他施压让他儘快了解。
可问题就在於,这种事是扯不清楚的。
自家孙子被人打了,冯拯派人去问一问案情,谁能说他有错?
非要说他以势压人,那么,谁又能拿出证据来?
冯拯既没有直接干预审讯,也没有改变开封府的判罚,就算是想说他徇私,只怕也站不住脚。
从这一点上来说,赵禎方才要是真的发怒了,那恐怕才真的是彻底落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