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迴旋鏢
崇徽殿。
刘娥穿著一身素色便袍，靠在榻上，看著对面的赵禎，脸色略显不悦。
“官家今日倒是威风，堂堂的中书宰执，硬生生的在风雪中等了半个时辰，结果到最后，就这么两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然而，赵禎的神色倒是如常，道。
“君臣有別，这次算是我初次处理国政，寧可严些，也不可宽纵，宰执大臣，再是礼绝百僚，
可面对君上，心中总该有所敬畏。”
说著话，赵禎沉吟片刻，抬头看著刘娥，道。
“此前我便和大娘娘说过，朝中大臣，不求个个心中无私，但是总归，不能全是私心，否则，
朝廷党爭为祸，於国无益。“
闻言，刘娥的神色有些复杂，罕见的，她並没有开口多说些什么。
沉默了一会，她轻轻嘆了口气，扶著额头道。
“我累了，官家也忙了一日，回去歇息吧。”
“儿子告退。”
赵禎自然也意识到了，此刻殿中瀰漫的凝滯氛围，但是，他也同样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后，转身离去。
窗外雪飘落，整整一天的大雪，將枝头压的低低的，的积雪落下，与殿中炉火啪的响声交织著，越发衬的殿中安静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刘娥缓缓睁开眼晴，整个人罕见的有些疲惫。
“蓝继宗，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官家亲政了？”
这话可不好回答，一旁的蓝继宗迟疑片刻，谨慎开口，道。
“太后明鑑，官家一向孝顺，今日之事，也只是对朝中大臣轻视的举动有些生气，绝无他意。”
闻言，刘娥又沉默了下来。
是啊，轻视——·
虽然不在现场，但是，哪怕是光凭描述，刘娥也能判断的出来，为什么赵禎今天，会一反常態的，强硬的將中书眾臣留在廊下罚站了半个时辰之久。
因为轻视！
诚然，大宋的宰相位高权重，但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面对皇帝的时候，也终归是弱势的。
不管是劝諫讽议，还是驳斥奉还，事实上都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最后的手段。
今日的衝突，原本只是一件小事。
无非就是中书来得早，三衙来得晚而已，非要上纲上线的话，的確有不恭敬的嫌疑，但细论起来，其实也就是个误会而已。
冯拯等人觉得三衙不恭，要求惩罚，这无可厚非，但问题就出在，皇帝已经开口圆场，中书却仍然不依不饶。
朝堂之上，要讲道理，但也要讲人情世故。
这中间的尺度，这帮久经宦海的宰执大臣不会不明白，若是关係国家朝局的大事，他们据理力爭，也就罢了。
但不过是一桩进来早晚得小事，他们却仗著自己占理，非要皇帝依著他们的想法来处置，这就过分了。
往好了说，这是在试探皇帝如何处事，往难听了说，这其实就是看著皇帝年纪小，觉得好欺负。
对於自己这个儿子，刘娥是了解的，典型的外圆內方之人。
別看平素温润的像个谦谦君子，可骨子里，却是带著一股傲气的。
再加上他本身是个极聪慧之人，旁人无论何等算计，都能一眼看透。
今日之事，若换了眼光不够，或者是懦弱些的皇帝的话，顺水推舟，也就从了冯拯等人的意愿了。
可偏偏他们面对的是赵禎。
这种试探，对於她这个儿子来说，无异於一种冒犯。
刘娥毫不怀疑，如果今天，冯拯等人没有遵命留下，而是径直离开的话，那么过不了明天，整个政事堂，恐怕都得要大洗牌了。
“官家孝顺，我自是知道的，张知白之事也可看出，官家並无要爭权之意，但是—————“
轻轻揉了揉额角，刘娥不由再度嘆息一声。
她並不是怀疑赵禎，而是，身在皇家，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有些时候，不是人要爭权，而是局势逼迫人要爭权，
就像这次的事情，大面上看，是中书在试探皇帝。
但是，如若落在具体的人选上看，真正激化矛盾的，是王钦若。
儘管他说的那些话，很大程度上都代表了当时中书眾人的想法。
可由他来说，且说的如此不留余地，其实便很能说明问题了—王钦若，这是在担心皇帝会提前亲政。
其实，从当初提出要接宸妃回宫的时候，刘娥对於谁来掌权这件事，就已经看淡了许多。
之前的时候，她之所以对权力牢牢抓著不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於她来说，如今的世上，
她已经没有了真正血脉相连，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权力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但是，隨著赵禎的种种举动，让她渐渐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虽然並非亲生，可也实实在在的，是將她当做亲生母亲来孝顺的。
甚至於，为了顾及她的想法，愿意绝口不提亲政之事，在张知白等人鼓动朝臣之时，更是愿意下狠手处置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面对这样一个赤诚一片，纯孝仁善的好孩子，刘娥心底欣慰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一丝放权的心思。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答应赵禎整禁军的法子。
要知道，云驍卫本身，选拔的是出身平民的精锐军士，虽然勇猛，但在军中的影响力却很弱。
可將这些將门子弟纳入云驍卫，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背后的根系深厚，自己大多也在军中任职。
以云驍卫那近乎洗脑的训练方式，他，进到云驍卫一段时间后，再出来，便很容易转化成皇帝的亲信。
这对刘娥来说，是非常有风险的。
然而，她还是答应了，因为过往的种种，让她能够相信这个儿子。
可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光靠人力就能扭转的。
这次让赵禎单独主持朝议，事实上意味著刘娥开始逐渐放权给他，开始真正参决朝事。
但刘娥终究不仅仅只是刘娥，如今的她，代表的是朝堂当中最强劲的一支派系的力量。
如今看来，刘娥自己是愿意让皇帝一步步深入参与朝政的，但是，她提拔起来的这些人，却未必愿意。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以，一向低调的王钦若，这次才会衝锋在前，代表中书和皇帝对峙。
这样一来，如果贏了，那么，皇帝即便真的开始和刘娥一起参决政事，也是被中书牵著鼻子走的结果，自然可以放心。
如果输了，那么，也可表达出刘娥一系大臣对这种倾向的不满，以保住自己的权力。
刘娥不由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涩。
她著实没有想到，这迴旋鏢来的如此之快，
前脚赵禎刚刚下狠手处置了，擅自鼓动亲政，想要绑架著皇帝从她这个太后手里夺权的张知白等人。
后脚她这边一想著让赵禎真正参政，王钦若等人，就有样学样的把刘娥也给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