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忽悠
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迪其实算是一个保守派。
就像王钦若给他的评价一样，这是一个受儒家文化浸润很深的『正臣』。
他完美符合如今的士大夫对於朝臣的期待，正直有气节，敢对权贵不低头，同时，又能將天下作为己任。
当初的李迪，敢於在赵恆面前屡次弹劾刘娥，如今的李迪，也愿意为了替皇帝树立权威而做出让步。
在士大夫的评价体系当中，这是很完美的形象。
但是，客观来说，这既是好处，也是坏处，李迪这样的人，其实骨子里是最为保守的。
因为他维护的是所谓的祖宗之法，是所谓的文武之別，是所谓的垂拱而治。
他反对刘娥当政，是因为这不和体统规矩，同样的，他护持太子，支持亲政，也是因为，他觉得礼法本该如此。
所以由此延伸看来，在李迪的观念当中，皇帝就应该是垂拱而治的，宰相就应该是总天下的。
皇太后秉政，阻碍了皇帝垂拱而治，所以他反对。
那么皇帝过分干预细务，违背了垂拱而治的大原则，他其实內心里也是反对的。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会意外，李迪为何会对军制改革持这般態度了。
吕夷简是了解李迪的，毕竟，他这些年最为自傲的，就是自己看人的眼光。
正因如此，他这次才会选择过来找李迪。
“李相明鑑，官家想来也知道，对军制出手，有些大动干戈，所以，这才找了我去商议。”
沉吟片刻，吕夷简缓缓开口，开始忽悠。
“但是，我当时畏於官家权威，未敢直言劝諫，这是第一错。”
“官家命我回来整理想法，我既然知道此事不妥，理当將此事告知李相，一同商议对策，劝諫官家，但我犹豫不决，这是第二错。“
“有此二错，才让王钦若有了机会可趁，您试想一下，以此人的性格，若是得知了官家想要改革军制一事，又会如何？”
李迪眉头微皱，果然，立刻就掉进了吕夷简的陷阱当中。
当下，他一双大手按在桌上，道。
“当年先帝在时，这王钦若便奉迎君上，鼓动先帝行祀封之事，如今，他为了爭夺相位，自然不吝於故技重施，巧舌如簧蒙蔽君上，希图幸进。“
“官家年少，本就性子衝动，遇到王钦若这般的奸倭之辈，岂能不被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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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吕夷简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愁容，道。
“若是没有此事，那么，以李相的身份和在朝中的清望，继任首相之人，必定是李相。”
“但是，因为吕某行差踏错，未曾將此事提前与李相商议，又一时不察，让他占得了先机，这才走到了如今局面。”
“如今王钦若正在宫中，迟迟未出，只怕他已然说动了官家，將这相位十拿九稳了———“
不得不说，这一番话，吕夷简说的十分沉重，仿佛真的就是这般懊悔一样。
李迪见状，当即大手一挥，道。
“坦夫不必自责，此事你並未做错，实乃是这王钦若不要脸面，竟然借送冯相之机，入宫矇骗官家。”
“你且放心，我既知其中內情，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来人，递帖子，我这就进宫！”
外间舍人闻言，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吕夷简反倒有些著急，站起身来，道。
“李相不可衝动啊，这些事情，到现在为止，都是我的猜测，你就这般到了官家面前，若是王钦若反过来诬陷你我，说不准，你我反倒成了拨弄是非之人，还是静待结果吧———“
话音落下，李迪不仅没有停手，眉头反而越发紧皱起来，然不悦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静待结果，若是等到宫中拜相的制书出来，岂不一切都晚了？”
“你放心，我只是进宫瞧瞧状况，若是官家並无要拜相王钦若之意，那我也不会鲁莽行事，更不会多说什么不该说的。”
於是，吕夷简的神色略微安定了几分。
不过紧接著，他又有些担忧，道。
“李相，还是要三思啊！”
“宰相大任，向来都是宫中圣心独断之事，如若王钦若真的已经说动了官家，那你此时进宫，
必然会被官家当做是在爭夺权位。”
说著话，吕夷简忍不住重重的嘆了口气，懊恼道。
“唉，都怪我，实在是沉不住气，早知如此，我就该自己进宫去跟官家阐明利害的。“
“来人，递帖子进宫，我和李相同去！“
话音落下，外间舍人只得又折返回来，转头去取吕夷简的拜帖。
然而，刚走两步，便听得李迪开口，道。
“回来，不必递吕参政的帖子！”
舍人有些发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李迪却转过头来，道，
“是否是爭夺权位，我心中自然有数，官家並非是非不分之人，只要自己坦坦荡荡，官家不会过多猜疑。“
“反倒是你，若是此刻你隨我进宫，那么，官家必然知道，是你將奏对详情告知了我，平白惹了官家不悦，没有必要。”
“何况，如今朝中有王钦若这等奸人作祟，似你我这等忠臣，还需顾惜己身。”
“去劝官家有我一人足以，若是真的劝不动，再加上你也无用，倒不如留在宫外等候消息，若是最后真的难以阻止王钦若拜相，也总算是，没有一併惹官家不悦。”
看著李迪郑重的模样，吕夷简一阵感动，脸色矛盾之极。
“可是.“
“不必可是。”
李迪的口气斩钉截铁，道。
“你就在政事堂中等候，其他一切有本相担当。”
说罢，不待吕夷简有所反应，李迪大步一迈，便直接离开了公房，留吕夷简一个人，在原处不知所措。
当然，这位李相公看不到的是，在他离开之后，吕夷简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眉头紧皱，捻著鬍鬚，不知道在思索著什么。
与此同时，紫宸殿中。
赵禎看著面前刚刚写好的制书，再次感嘆，王钦若此人可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
须知按照惯例而言，拜相的制书，通常应该是皇帝密召翰林学士面授机宜之后，由翰林学士归院锁门勘字酌句，仔细擬定。
这个过程当中，被拜相的人选，理论上是不能干预，甚至是要刻意避嫌，免得引人非议的。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王相公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脸好丟了，竟然硬生生的就赖在这不走，非要看著宋綬把制书给写完，仿佛生怕煮熟了的鸭子飞了似的。
这么大把年纪的老头了，著脸在赵禎身边一句句的恭维话说著，让他也不好强行赶人，只能默认对方这耍无赖的举动。
眼瞧著宋綬已经写完了制书，赵禎將其拿到面前，看了一番之后，觉得没有问题，正要开口，
外间忽然有內侍前来报。
“稟官家，李相公在外，称有急事要覲见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