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台諫合一
听了这番话后，一旁的程琳和蔡齐，看著鞠咏的眼神，也略有几分意外。
他们都以为，鞠咏只不过是出於对王钦若的厌恶，才屡屡为难，却不曾想，对方考虑的如此深远。
的確，从先帝病重的那几年到现在，因为种种原因，台諫对宰执大臣的制衡越来越弱。
这也变相导致了，任首相之人的品德操行，往往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內，影响著整个朝廷的风气走向。
正因如此，鞠咏才会如此激烈的反对王钦若任相。
说白了，他不单单是在反对王钦若这个人，更是在担忧，一个越来越重的宰相之位，如果被这样一个奸臣拿走，会对未来数年的整个朝堂，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殿中一时有些安静，程琳二人的脸色有些复杂，他们觉得鞠咏说得对，但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像鞠咏之前一样，和王钦若处处作对，以期望能够將他从相位上推下来吗？
可问题是，鞠咏已经失败了，王钦若为相，到了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若是什么都不做，他们又觉得，鞠咏所担忧的事，恐怕在不远的未来会成真·——
因此，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然而，这个时候，赵禎反倒是眉头轻轻挑了挑，望著鞠咏的目光当中，透出一丝讚许之色“
倒是不枉他亲自把这死脑筋召来，如此循循善诱。
“鞠卿家所言有理，但是，方向错了！”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顿时面面相，有些不知所措。
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们不该阻止王钦若任相？
眼瞧著眾人一阵疑惑，赵禎摇了摇头，道。
“鞠卿家担忧宰执大臣品行不端，以致群臣不正，这没有错，但是，不该针对王钦若。”
“朝堂之上，奸恶之徒眾多，其中不乏善於偽装之辈，换下一个王钦若，便能保证下一个宰相，一定是正直贤臣吗？”
这一句话，顿时让翰咏等人哑口无言。
是啊，换下王钦若，下一个宰相，也未必就真的是他们希望的贤相。
那到时候怎么办呢？再换吗？宰相乃百官之首，如此频繁换相，未免太过儿戏了。
“所以，针对王钦若，不过是一时之策而已，既不治標，也不治本。”
“此事的癥结不在於王钦若能否任相，而在於台諫日渐势弱，而中书日益势强，这一点若不改变，则无论谁来任相，皆有风险。“
有些时候，很多事情就是差那么一层窗户纸而已。
经过赵禎的这番提点，程琳等人也顿时明白了过来。
说到底，是台諫官如今的势力太弱了，无法制衡中书，所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之策，
不在於谁来当宰相，而是要加强台諫的力量。
“陛下，臣以为，如今台諫官员当中，多有胆怯之辈，畏惧权势，不敢直言，如此风气，实难履行言官职责，恳请陛下降旨，整台諫不正之风。”
这边程琳等人还在思索，另一头，鞠咏就已经再度开口，言辞凿凿。
不过显然，他將台諫势弱的原因，归结到了这些官员的身上。
相对之下，程琳和蔡齐二人就更加谨慎一些，迟疑片刻，蔡齐道。
“陛下，台諫官员当中，確有不称职之人，但是，归根结底，恐怕还是因为台諫力弱人少，尤其是丁谓当政之后，朝中諫官一则缺员，二则往往不敢言事，而台官虽有监察职责，却无諫正之权。”
“正因如此，才致中书势大，台諫难制，故而，臣以为，若要制衡中书，还需壮大台諫，或可令台官諫官相互兼领，以解此难。”
所以说，鞠咏虽然有那么一股子魄力，但是，他的气度眼界还是不够。
相对之下，蔡齐久在风宪，而且身居高位，能够看到的东西就多得很。
台諫官虽然一般被並称，但其实是不一样的。
一般情况下，御史台官，其职权广泛，从各种大小事务，到普通的刑案覆核，皆可以插手干预，但是，这並不代表台官没有限制。
风闻言事四个字，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台官言的是事，即便是风闻，也得有事可言，说百了，台官负责监察的是具体的事。
与之相比，諫官的职责就更倾向於人，凡朝政闕失，大者在朝廷进论諫规正，小者，上实封论奏，即自宰相以下至百官，自中书门下至百司，任非其人，事有失当，皆可諫正。
某种意义上来说，鞠咏如今乾的这些事，其实並不属於台官的职权，而应该是諫官的职权。
然而，问题就在这，諫官人少，台官人多，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名正言顺可以制衡中书的諫官，反而起不到作用，甚至於有些时候，还会和宰相一起抵制台官越权。
反观台官这边，有心尽责，但奈何，从名分上来说，他们要参劾別人，就必须要有具体事务。
所以到了现在，便闹的台官不像台官，諫官不像諫官的—
眼瞧著总算有人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赵禎的目光一凛，沉吟道。
“蔡卿家的意思是，要將諫院归入御史台？这未免有些太大动干戈了，只怕中书不会答应。”
？？？
蔡齐的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號。
他什么时候说，要吧諫院归入御史台了，他明明说的是让二者相互兼领啊-—“
不过，相较於蔡齐的迷惑，一旁的程琳，却已经咂摸出一点味道来，当下，他便上前一步，道“陛下明鑑，如今朝堂之上，台諫早已不分，諫院虽设，但久已不敢弹劾宰执大臣，而台官虽职在言事，却往往能行諫正之责，而諫院中人，亦有言事之时，如此看来，御史台与諫院之设，实为重叠。“
“故而，臣恳请陛下，可將諫院归入御史台，如此一来，台諫合一，职权再无空缺，自可为陛下监察诸司百官，澄清玉宇，还朝廷一片朗朗乾坤。”
如程琳所说，大宋开国到现在，諫官与台官之间，职责早就已经模糊了，但是，不管再如何模糊，总归还是存在区分的。
名义上来说，御史台属於风宪官中的最高机构，但实际上，諫院作为一个独立的部门，御史中丞是无权管辖的。
作为台官，即便是御史中丞，也依旧逃脱不了只能言事的限制。
但是，如果諫院被归入御史台当中，那么，即便普通的御史言事职权不变，可作为諫院的直属上级，程琳，包括蔡齐这样的御史台高级官员，便可以自动获得諫正的职权。
这对於御史台来说，可是大大的好事。
然而，面对著程琳的这番力请，赵禎却並没有直接答应，反而面露犹豫之色，道。
“此事重大，不可贸然决定，这样吧，几位卿家回去之后细细考量一番，隨后，用御史台的名义上一份奏札，到时候，朕在早朝上同眾大臣一起商议一番，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