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所谓风闻言事
隨著鞠咏让开身形,站在他身后的一群官员也纷纷走上前来。
包括王钦若在內的一眾宰执,顺著鞠咏指著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这些人当中,又不少熟悉的面孔。
王,刘隨,王嘉言—
看清楚这些人的身份之后,在场的一眾宰执不由有些沉默,他们大致已经能够猜到,鞠咏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依制,官员上殿,需提前三日请中书核准,但台諫官员除外。“
“台諫言事,只需提前一日知会中书,次日即可自行上殿,今日在此处,多出来的这些官员,
皆是御史台中人。“
面对著一眾两府大臣的目光,鞠咏不卑不亢,开口说道。
闻言,王钦若眉头紧皱,佛然不悦道。
“即便如此,也许提前上报,这些人要求上殿的公文何在?”
朝廷有制度,即言官奏事,不必经过中书核准,只需提前告知,安排班次即可。
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台諫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有监察文武百官之责,他们和皇帝之间的沟通渠道必须通畅。
如果让他们像普通官员那样,上殿还要得到中书批准,那么,也就会使得中书有阻碍言路的能力,进而失去言官设置的本意。
所以,从程序上来讲,只要言官提前一日以书面形式通知中书要上殿奏事,那么无论中书是何態度,他们都可以自行上殿,而不算违制。
但问题就在於,目前来看,在场的一眾宰执,都没有收到这些御史要求上殿的文书。
面对这个问题,鞠咏显然早有准备,坦然道。
“回相公,所有文书,下官已於昨日晚间酉时二刻送达中书,此事中书应有记录,相公如若不信,现在便可以调中书记档来看。”
话音落下,在场眾宰执的眼神顿时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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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他们侧了侧身,靠向了平素最为勤勉的鲁宗道,低声问道。
“鲁参政,昨日何时走的?”
闻言,鲁宗道也有些尷尬,沉默片刻道。
“大约——酉初时分。“
依照制度,各个衙门散衙,应是在酉正。
但实际上,两府的大臣们,基本上都不会待到那个时候,像是平素最懒散的钱惟演,大约申初时分,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其他的大臣,在没有重大事务的情况下,也会提前大半个时辰离开。
毕竟,到了他们这等地步,大多数的规矩,已经约束不了他们了,可以隨心自在。
但是,早退一时爽,被人算计的时候,可就不那么愉快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鞠咏这招其实是打了个擦边球。
因为按照惯例来说,所谓的知会,並不是是指御史单方面將公文送达中书,还是以中书接收到公文,知晓御史即將上殿为准。
毕竟从制度设计上来说,言官上殿之所以要知会中书,是为了提前安排班次,如果中书没有及时接收到讯息,那么,自然也就无法安排,就失去了知会中书的本意。
但这一次,鞠咏显然是故意在混淆概念,试图將知会二字,解读成公文送达即可。
“胡闹!”
看著鞠咏理直气壮的样子,王钦若如何还不明白,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虽然不知道这帮御史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还是当机立断,道。
“早朝重地,焉是你们这等肆意妄为之处?你们所谓上殿的公文,我等无一人看见,擅自上殿,实乃违制。”
“还不速速退去,否则,本相必论你们一个扰乱朝议之罪!“
这番话说的气势十足。
但可惜的是,在场的这帮御史,大多都不是好惹的。
更何况,他们今日上殿,本来就是要得罪中书的,自然不怕提前吵上一架。
当下,和翰咏最为交好的王轮便开口道。
“相公缘何如此忧惧言官覲见陛下?”
“难不成,是想学那丁谓,壅塞內外,把持朝政吗?“
什么叫捕风捉影,啊不对,风闻言事。
这就是!
王轮这一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紧接著,另一名御史刘隨也开口道。
“朝廷制度,言官可隨时上殿,可从未有需经中书批准的道理。”
“今日我等既已进得禁中,如何有不见陛下而退去之理?”
“莫说上殿的文书昨日已然递到了中书,便是未曾告知,提前上殿,只要陛下准允,也並不违制。”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如今这中书就是那硬的,碰到言官这帮横到不讲理还振振有词的,也是一阵气短。
更重要的是,这事真要细论起来,还是中书这边不占理。
毕竟,谁让他们这些宰执大臣日常养成了提前翘班的习惯,以致於让人钻了空子。
就在眾人被这帮御史气的一阵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紫宸殿中忽然有了动静。
只见张从训从殿內走了出来,拱手道。
“诸位,陛下马上到了,该上殿了。“
见此状况,王钦若等人还未开口,一旁的王便道,
『张殿头,並非我等不愿上殿,实则是中书有人故意阻隔言路,阻止我等覲见陛下。”
“还望张殿头入內將实情稟报,请陛下决断。“
???
王钦若的额头一阵青筋直跳。
这tm还有王法吗?
明明是这帮御史们不守规矩,擅自算计他,结果这会,竟然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更让人生气的是,王这么一开口,其他的御史也开始鼓譟起来。
“不错,还望张殿头稟明陛下,就说我等言官已到禁中,却被宰相勒令离去,大宋立国至今,
尚无此等先例!”
“如此畏言官如虎,怕不是有什么亏心事。”
“这般品行,堪当宰相否?”
眼瞧著这帮人越说越离谱,已经开始逐渐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对面的张从训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水连忙道。
“诸位莫急,莫急——..“
说著话,他抬起头,看向了脸色阴沉的王钦若,道。
“王相公,陛下就快到了,您看这——
王钦若此刻满头黑线,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想叫人將这帮御史通通都赶出宫去。
但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总不至於真的为这点小事,到官家面前吵上一架。
到时候,这帮有风闻言事做挡箭牌的御史没事,中书的脸面可就要丟尽了。
於是,王钦若只得压下心头的怒意,转头看著这些御史,道。
“今日你们是否擅自上殿,本相回去之后自会查明,官家即將到来,你们若是想要继续闹下去,那本相也乐意奉陪,只是,若因此耽搁了朝事,你们自行负责!”
这帮御史心里也知道,他们不算占理,真要是细究起来,中书固然是有职责疏忽,但是,他们做的也未必就完全合乎规矩。
因此,对视一眼之后,鞠咏上前道。
“相公莫说气话,区区小事,何必惊扰陛下,我等只不过是想上朝而已,相公若不阻拦,我等自然也不会继续纠缠。“
看著鞠咏这张黑默的脸,王钦若心里就来气,闻言,他冷哼一声,大袖一甩,转身便进了殿中。
其他宰执也紧隨其后。
见此状况,鞠咏才轻轻鬆了口气,转头和其他御史对视一眼,大家相互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隨后,一同迈入了紫宸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