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克制的重要性
宋綬这一番话,立刻便让局面调转。
在场顿时有不少官员纷纷响应,再次拿出舍人院是出於一片公心,为了江山社稷才顶著风险,
毅然封还词头的理由鼓譟起来。
见此状况,范仲淹的眉头不由有些皱紧。
因为宋綬这根本就是在诡辩。
他的这套逻辑很简单,因为舍人院驳回词头是冒了巨大的风险,所以,他们肯定是出於公心,
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再所以,他们都是具有风骨气节的国之正臣。
既然他们都是忠臣,正臣,那么,做的事情自然也都是对的。
如果不是对的的话,那么,你看这满殿的群臣,他们为什么会支持舍人院呢?
这就是典型的拋开事实不谈,
但是,如果仅仅將宋綬当成是不讲道理的人,那就太简单了。
事实上,他的这套逻辑,底层和范仲淹是一样的。
范仲淹刚刚的问话,实际上是剥离了所有虚假的外衣,直指问题的核心,逼迫在场的群臣承认,国家大权应该掌握在皇帝手中。
而此刻,宋綬的这番话,也並不是在强调舍人院的正义性,而是变相的搬出了文官群体来做出对抗。
他將舍人院塑造成儒家道德当中敢於犯顏的諫臣,就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文官的代表,进而推出最后的结论。
那就是,国家大权,应该掌握在朝堂公论当中!
至於这公论到底谁说了算,那自然是朝堂上的士大夫们·—
所以说,单纯从这个角度来看,宋綬的水平,要比鞠咏等人高上不止一个段位。
以至於一时之间,范仲淹也有些难以应对,见此状况,御史台的韩琦顶了上来,道。
“宋学士所言的一切,前提都是舍人院所为合乎情理,但是,宋学士须知,考课官员乃是审官院的差事,舍人院不过负责擬詔而已,凭什么判断徐復的任命不当?”
『照此说来,以后朝廷官员的每一条任命,都得舍人院认可才能下发,若是如此的话,那內製大除拜,是否也要由翰林学士来定?”
这话言辞犀利,但是,一旁的范仲淹却不由眉头一皱。
他自然也想到了这种反驳方式,可这种说法力度太弱,而且,无端的牵扯到事件之外的人,其实更多了几分相互攻计之意。
果不其然,宋綬的脸色一沉,立刻便道。
『我刚刚已经说了,徐復的任命是否公正,需看公论,如今眾意汹汹,难道还不能证明公论如何吗?”
“韩御史身为台諫,不思直言諫君,却反而对忠直之臣屡屡刁难,这等諂媚君上之举,堪为御史否?”
看著局势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范仲淹的脸色难看不已。
所以说,这就是他不愿意这么说的原因,真要是论起徐復的任命是否合理,那么,其中就必然牵涉到新旧官制的诸多细节,这扯起来就没完了。
而对於参与辩论的人进行攻击,看似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可別忘了,对方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
如此一来,好好的一场廷前辩论,到最后势必会变成一场对骂—
紫宸殿。
这次廷议,赵禎並没有亲自参加。
但是,这並不代表他不关心廷议的结果。
“稟管家,这是刚刚翰林学士宋綬所言—“
张从训匆匆而来,手中拿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文书,递到了赵禎的面前。
文字记录总是有些滯后的,所以,这边赵禎一边看,另一边张从训又继续道,
“往后便是御史韩琦指责宋綬,说他阴谋仿效舍人院拒詔外製,以掌內製之权,宋綬大怒,如今二人算是吵了起来这话一出,赵禎不由笑了起来。
这韩琦,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他这算是一个昏招,因为,它实在太离谱了。
这次舍人院的事件,其实说白了,是新旧规矩和习惯之间的对撞。
不是朝堂上那种低端的对撞,而是极宏观层面上的问题,
说白了,舍人院的这种做法,虽然单独拎出来看著很过分,可若是放在整个赵宋王朝的发展史当中来看,其实也就是稀鬆平常的程度。
从太祖赵匡胤建立大宋开始,文官的权力,其实就是在急剧的膨胀当中,那一条条所谓的祖宗之法,就是最好的体现。
这种强化,是从军,政,財各个方面上,全范围的强化。
事实上,如果这次舍人院遇到的不是赵禎,那么,大概率最终的结果就是,中书出面强压舍人院通过任命,然后舍人院的这帮人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但是在士林当中获得极大的风评加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种封还词头的行为,会逐渐变成常例,被士大夫们认为是游离於体制之外的『合法”举动。
自打大宋建国以来,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
但是即便如此,韩琦这话,也过於离谱了。
因为终宋一朝,內製大除拜,都是一条人臣决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是赵宋的皇帝最初立国时就定下的红线,它和重文抑武的国策一样,都是立国之本。
宋綬的脑子再昏,也不可能去试探这个,否则的话,赵宋的皇帝是真的会杀人的。
不过,韩琦这么一说,这廷议想要继续正常的討论问题,怕是不可能了。
也罢,廷议进行到这,各人的態度赵禎也都摸的差不多了,既然如此,目的就达到了,该收尾了。
从自己的手边拿出两道詔书,赵禎对著张从训吩咐了一句,道。
“去宣旨吧·..”
於是,张从训拱手接过詔书,带著几个內侍匆匆而去。
此事,大庆殿外的广场之上,越来越多的官员加入到了战团当中。
果不其然,如范仲淹所料想的那般,一旦开始扯徐復的任命问题,那么,可以扯的就太多了。
有人开始说徐復此人德行不休,有人说这道任命就是中书有人任人唯亲,还有些人说,舍人院这次的事件,就是有人在官家背后煽风点火。
总之,既然开了没有证据相互攻许的头,那么,大家自然也都是放开了手脚,將各种有的没的,都开始往上扔。
“徐復此人,早在数年之前,冯相便曾经评价过,说此人浮躁不堪,难当大用,却不知为何到了现在,却定要提拔·——“
话题被越扯越远,甚至连早就告老还乡的冯拯在某次宴席上的一句话,都被翻了出来,惹得王钦若脸色难看不已。
就在他实在忍不住,打算出言维持一下秩序的时候,侧旁忽然有內侍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钦若的脸色先是有些惊讶,隨后蹉片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