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李相公的转向
从思想层面上来说,李迪的確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態度是有些不端正的。
但是,道理归道理,一时之间的想法想要转变过来,还是有些困难的。
具体来说,就是他对皇帝『编造”祖宗之法的行为,还是觉得有些太过离经叛道。
相对之下,虽然话题好似又回到了原点,但是,此刻的吕夷简却反而鬆了口气。
在他看来,思想是最难扭转的。
吕夷简最担心的,就是这位李相公太过偏执,看不清楚君臣之间,或者说是面对当今圣驾这位特殊的君上之间的关係。
若是如此的话,那么再谈其他也都是无用。
而反过来说,只要李迪在思想层面上,能够承认皇帝该有的人君地位,那么落到具体的问题上,其实並没有那么难以解决。
“相公,恕我直言——“
略微思付片刻,整理了一下语言,吕夷简道。
“当今陛下,与歷代先帝皆有不同,胸中自有宏图抱负,锐意进取却手段纯熟,所谓祖宗之法,出现之初,便是为了社稷安稳。”
“但是,如今大宋,已在变革之时,而且可以想见,未来数年,与党项战事若起,更难免处於动盪之中。
“因此,若是一味固守祖宗之法,只怕反而对大宋有害无益。”
“说句不当说的,这些年下来,陛下违背的祖宗之法,其实也不少了———“
李迪有些无言。
这位吕参政如今说话还真是—言无不尽。
但是,正因如此,李迪才更明白,这都是些掏心窝子的话。
的確,细数起来,如今的这位官家,坏掉的祖宗之法,早就不是一件两件了。
开办交子钱庄,立平民出身为后,重用皇城司,將諫官併入御史台---再到前两年闹出的舍人院事件。
吕夷简想说但是没说的那句话,在李迪这,其实已经想明白了。
那就是,这所谓的祖宗之法,其实从来都没有被当今陛下放在过心上过。
“不破不立,当今陛下圣聪明断,自然明白,光是革除旧例是不行的,还要再设新例。“
吕夷简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真真是把自己这些年总结下来的乾货,有大半都拿了出来。
“此次,陛下借太祖皇帝之口说出此言,固然是有警告张士逊的用意,但恐怕也是当真有对枢密院调整之意。“
“毕竟,未来与党项之战,已经不远了————“
和大多数的朝中大臣不一样的是,李迪在对辽,对西夏的態度上,其实是个强硬派。
而且,作为曾经以文臣临边的代表之一,他其实也是了解,边境的一些具体难处的。
再结合未来数年,必定会和党项翻脸的具体状况,对於李迪来说,不管是允许边军出击,还是任用武臣为枢密院宰执,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
唯一感到十分芥蒂的,无非就是皇帝这满口胡言,杜撰祖训的荒唐行为了。
但是,吕夷简的这番话,却无情的向他揭露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所谓的祖宗之法,不仅束缚不了当今圣驾,而且,仔细回看过往,就会发现,当今陛下只要是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其实就没有做不成的。
所以,他该怎么选呢?
“陛下的確是天纵英才,但是,人非圣贤,敦能无过,若是放任陛下专断,未来真有一日出了错失,那———“
其实话说到这,李迪心里已经认可吕夷简的想法了,但是,嘴上却仍旧有些挣扎。
见此状况,吕夷简没等他说完,便断然道,
“可是到如今为止,陛下所做的事,其实並无错失,对吗?”
李迪沉默,无言以对。
於是,吕夷简摇了摇头,道。
“相公,未来之事不可知,若因未来而荒废当下,才是真正的不智之举。“
与有些守旧但心中始终以大宋社稷为先的李迪相比,吕夷简就更加纯粹一点。
或者说,更加的识时务。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能算是一个倭臣,但是,无疑却更懂得如何在官场当中如鱼得水,也更懂得如何平衡心中抱负与现实状况。
歷史上的仁宗性格软弱,所以,吕夷简拉帮结派,弄权党爭。
而如今的赵禎水火不侵,锐意进取,所以,吕夷简自然也就好好做事,积极向皇帝靠拢。
因此,对於吕夷简来说,李迪担心的那些事,他根本就不考虑。
在他看来,如果说李迪担心的事真的会发生,那么,到时候,肯定会有一眾朝中大臣一同阻止,他一个人阻止不了,也轮不著他一个人阻止。
而如果说不会发生——...那担心什么?
但不得不说,他的这番理论,的確得到了李迪的认可。
沉吟片刻之后,李迪缓缓点了点头,道。
“也罢,你说得对。”
“既然生年不满百,何必常怀千岁忧?”
“如今大宋,与以往不同,正该是变革之时,我也是该,选择相信陛下了。”
“走吧——.
李迪是一个果敢之人,心中下了决定,行动上也没什么犹豫。
长长的吐了口气,他站起身来,道。
“你我一同进宫去,向陛下稟明今日之事。”
“李迪和吕夷简来了?”
福寧殿中,赵禎得到稟报,神色颇有几分异。
“可知道是什么事?”
底下张从训拱手答道。
“回陛下,二位没有详说,但是,臣打探到,今日稍早些时候,枢密院奏对后,张副枢去了一趟中书拜访李相公,再之后,李相公和吕参政便前来请见了。”
“张士逊?”
赵禎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让他们在紫宸殿候见吧。”
“是——”
“臣等拜见陛下。”
不多时,紫宸殿中,李迪和吕夷简躬身行礼。
隨后,由李迪牵头,很快便把张士逊和他们的谈话,简要说了一遍。
“陛下,臣违背典制,私自与枢院执政议论军政,实是不该,还请陛下降罪。”
说完之后,李迪躬身一拜,態度诚恳。
见此状况,一旁的吕夷简也跟著躬身一拜,並没有多说半句话。
虽然说,李迪並没有將所有细节都讲清楚,
但是,他亲自前来请见,其实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自己的態度了。
以赵禎的聪明,自然能够看得出,这一定是吕夷简在背后默默的使劲儿。
他是了解自己这个东宫的老师的,脾气够倔,想必能劝得动他,吕夷简必然是费了不少功夫。
於是,思片刻,赵禎开口道。
“张士逊身为枢密副使,竟然如此不知规矩,看来,確实不宜再待在枢密院中了。”
“不过,如今朝中政事紧张,此职也不宜空缺,李相公,你觉得谁来担任新的枢密副使,更合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