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兼听则明
这番话说完，赵禎倒是微微点了点头。
蔡齐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不偏私，不违心，光是这一点，
就十分难得。
只不过，落到具体的事务上来说。
““—.不够。”
赵禎摇了摇头，道。
“蔡齐，你可曾想过，御史巡查至各地，遇见自己认为不公之事，回稟朝廷后，朝廷该如何处置？”
从刚刚的话来看，蔡齐的思维其实还是有些局限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人的智慧绝大多数来源於经验，能够在旧有的桔当中跳出来审视的人，少之又少。
巡查御史是一个新鲜事物，对於蔡齐来说，他只能用现有的运作模式来儘量去往上套。
但是如此一来，必然会有很多考虑不到的问题，
蔡齐闻言，思索了片刻，小心答道。
“回陛下，若是小事，可命地方官员上奏自陈，若是大事，则应当责令地方长官详查之后，回报朝廷，必要之时，也可由朝廷派遣官员前往地方亲自查探，
再回稟朝廷。”
赵禎於是继续问道。
“地方政务繁杂无比，各有为难之处，而御史风闻言事，若不知详情，便贸然劾奏，朝廷一一核实，岂不徒耗精力？”
这话一出，蔡齐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吕夷简不由皱了皱眉。
迟疑片刻后，他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被吕夷简这么插了一嘴，赵禎也有些意外，拧眉看著这个老狐狸。
见此状况，吕夷简想了想，道。
“陛下，有过则罚，有功则赏，此朝廷之根本也，如今京中言官，虽有年轻莽撞之时，但大多都胸怀一腔热血，即便偶有失当，也並非有意为之。“
“朝廷自有法度，臣以为，御史风闻言事乃是本分，但只要其言之有物，並非泛泛而谈，朝廷皆当核实之后，做出处置。”
“至於人手精力，朝廷有两府三司，各路府衙，竭尽全力，必不至於耽搁朝廷正常运转。”
蔡齐站在一旁，隱隱有些疑惑，他感觉到，吕夷简的这番话，好像是在回答官家的问题，但好像，又不仅仅是在回答官家的问题。
不过，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同样上前，道。
“陛下请放心，臣回去之后，必定和大中丞一起，对御史台中同僚严加教训，谨防有人滥用风闻奏事之权。
看著底下拱手为拜的二人，赵禎竟一时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他摆了摆手，道。
“蔡齐，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朕要好好考虑一下。
“是，臣告退。”
於是，蔡齐低头再拜，然后转身离开了紫宸殿。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殿中就只剩下了赵禎和吕夷简二人。
赵禎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著什么，吕夷简也並不著急，就这么静静地等著。
片刻之后，赵禎总算是收回了心神，將目光落到了吕夷简的身上，嘆了口气，道。
“王曾过些日子就要回京了，到时候，他会先被拜为集贤相，隨后等王钦若致仕，再擢为首相，朕知道，你和他前些年有些往来，但是，往事已过，接下来朝廷政务繁多，中书宰执，当精诚团结，以报国事，你可明白？“
吕夷简低头，心中也略微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又过关了，於是他拱手道。
“请陛下放心，臣必定与王僕射好好配合。”
“好了，去吧.—”
赵禎摆了摆手，示意后者可以离开了。
隨后，看著吕夷简转身的背影，赵禎也心里也不由嘆了口气。
这个老狐狸，真是让人恨不得揍他一顿！
要说这满朝堂上下，对於赵禎来说，最难打交道的，就是吕夷简了。
他的性格太过喜欢权谋，所以稍不注意，就得防著他给別人使绊子。
就拿这次来说，这一系列阻止王曾回京的手段，虽然表面上看似出自不同人之手，但是，赵禎可以肯定，其中大多数，都和吕夷简脱不了干係。
尤其是这次鼓动蔡齐的举动，其用意简直是毫不掩饰。
所以，每每当这种时候，赵禎都会毫不犹豫的狠狠对他敲打一番。
但同时，吕夷简又是一个极有能力的人，因此，每当赵禎敲打他的时候，他总是能適时的抓准时机，展示出自己的独特价值，让赵禎没办法对他真的下什么狠手。
刚刚吕夷简的那番话，蔡齐看著有些云里雾里的，但是，赵禎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吕夷简这是在劝諫赵禎！
客观来说，长期以来，赵禎对於言官这个群体，其实是有偏见的。
或许是出於对文盛武弱的不满，作为文臣当中的急先锋，祖宗之法的代言人，赵禎天然觉得，言官们既固执又迁腐，在大多数情况下，对於自己推行的很多政策，事实上起到了负面的作用。
正因於此，纵观赵禎登基在面对言官时的態度，一直都是十分严厉的。
从普通的进諫，到激烈的死諫乃至是扣闕，可以说，凡是在面对言官施压的场合下，赵禎几乎从来都没有妥协过哪怕一次。
不仅如此，在赵禎的有意为之之下，言官的职权事实上是在不断被压缩的。
赵禎这么做，当然有客观的原因，但是，主观上的那一抹偏见，其实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这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偏见，事实上在某些时候，是会影响他的决定的。
就比如这次，赵禎担心，这些御史们到了地方上，会利用自己的风闻言事之权，无端干涉地方的政务运转，尤其是在面对武將的时候，这帮御史们固有的文贵武贱的观念，很有可能会引发更激烈的衝突。
所以，实质上来说，赵禎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但是，也恰是在这个时候，吕夷简的一番话，是在提醒他，不能因嘻废食。
言官固然是有问题的，但是，对於朝廷来说，这个群体也有属於自己的作用。
赵禎担心的那些事情，的確有可能发生。
但是，是否全是御史们的错呢？只怕未必。
不管是地方当中，还是禁军里头，都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御史们的职责，
就是將这些问题揭露出来。
儘管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可能会出错，也可能会夹杂自己轻视武將的观念，
而產生的衝突。
但是，將问题暴露出来，这件事本身是没错的。
如果说，赵禎只是抱著对言官的偏见，而忽视掉他们的作用的话，也就会真的走向极端的道路上。
不得不说，吕夷简这个人，洞察人心的能耐简直是强的离谱，这一点，赵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蔡齐也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偏偏他就能看得出来，而且，能够在这种时刻，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提出来。
他有这个把握，赵禎一定能听得懂，並且，也一定能够接纳他的諫言。
藉由这个机会，吕夷简也算是给自己小小的立个功劳，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如此一来，不说將之前他犯的过错给抹平，至少能让赵禎能看在他的这份能力的份上，继续留著他。
当真是一个奸猾的老狐狸！
赵禎幽幽的嘆了口气，心中不由一阵憋闷，虽然他说的的確是对的，但是，
这个场子，自己迟早要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