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两句话

2025-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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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两句话

福寧殿。

赵禎看著眼前越来越多,开始议论刑徒,流民应不应该充军的奏札,先是颇有几分疑惑,隨后,便派人翻出了皇城司之前送来的文书,看完之后,总算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说呢,包拯这一回,怎么突然就开窍了,愿意主动鼓动起朝堂舆论来了,原来是被其他人给说动了。

还有这文彦博,韩琦,他们倒是卖力,翻了翻面前摆著的奏札,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本,里头有一半,都是韩琦等人上的。

当然,有人上了不止一本,从不同的角度来论述此事的利弊,但是即便如此,能够和反对派分庭抗礼,也看得出,韩琦等人这次是真的上了心了。

应该说,从新政施行的立场上出发,赵禎对此应该是要感到高兴的,毕竟,

有一点文彦博说对了,那就是,在朝堂之上想要办事,光靠高层是不行的,得从上到下都有自己的人手才是。

事实上,赵禎当初培养这一批举子,也正是用在此处。

只是“新党?”

赵禎轻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词,侧了侧头,问道。

“这个名字,谁想的?”

张从训站在一旁,迟疑片刻,答道。

“回官家,据说是韩琦在一次酒后,无意间叫出来的,他当时说,官家推行新政,朝堂上下焕然一新,他们这些人,都是支持新政之人,可称『新党”。”

“不过,这次宴会去的人不多,虽然事后这个名字流传开来,但是,韩琦却从未在人前主动提起过,倒是文彦博他们几个,常常以新党自居,故而,朝中便也有了越来越多官员,认可这个名字。”

果然是韩琦这个小子·

赵禎揉了揉额角,心中总感觉韩琦的作风有些似曾相识,

是了,这小子如今简直就是个吕夷简青春版,一样的狡猾和长袖善舞。

只不过,和吕夷简比起来,手段未免太稚嫩了些。

“你去,给中书的吕参政传两句话,就说———“

思了片刻之后,赵禎还是决定要干预一下,於是,他招了招手,对著身旁的张从训吩附道。

於是,不多时,政事堂中。

吕夷简看著面前满脸笑容的张从训,颇有几分惊讶。

“张殿头到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有失远迎。

和中书的其他宰执不同的是,吕参政在对待內宦的时候,一向都是要热情客气许多,丝毫没有宰执大臣的架子。

张从训对此倒也很是受用,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並没有得意忘形,进了公房当中,拒绝了吕夷简邀请他坐下的建议,张从训就这么站在房中,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近日朝堂之上,兴起了一个叫“新党”的叫法,“不知参政可有耳闻?”

“新党?”

吕夷简眼神微动,很快,便点了点头,道。

“倒是听过,好像是包拯,韩琦他们几个弄出来的,皆是一些支持官家新政的官员,聚在一起,相互勉励。”

“怎么,传到官家耳中了?”

对於这个称呼,吕夷简当然是很清楚的。

甚至於,这背后其实隱隱也有他放任的因素在。

作为一个试探官家的棋子,韩琦的作用,可谓是被吕夷简应用到了极点。

还是那句话,吕夷简很清楚,赵禎不喜结党,但是,这个界线在哪,却需要不停的,反覆的试探。

自己来试风险太大,所以,韩琦就是最佳的选择。

现在他可以確定的是,姻亲结党的方式,官家肯定是容忍不了的,如果有人再想像之前一样通过姻亲关係串联结党,相互提携,那么,其结果大概率就是整个关係网中的重要人物,都会被旁置打压。

毕竟,偌大的大宋朝廷,也没那么缺人才。

姻亲结党是红线,不能碰,这一点是確认的了,那么,举荐提携自己看好的后辈可不可以呢?

原本吕夷简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是,自打上次韩琦被授任吏部郎中之后,他就得出结论,这种方式是可以的。

红线和底线都基本確认,可对於吕夷简来说,这个范围还是太大,所以需要继续试探。

新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要说韩琦此人,也的確是个好用的棋子,有能力,有手段,也有野心。

吕夷简甚至不用多做什么,只需要稍加提点,他就敢放手去干。

所以,姻亲结党不行,提携后进可以,那么,如果没有姻亲关係,仅仅是政见相同,相互聚拢在一起,形成党派可不可以呢?

“官家让我转告吕参政两句话。”

张从训正色开口,让吕夷简也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第一句,朝堂偌大,党內有党,派內有派,数不胜数,此歷朝歷代皆有之事。”

吕夷简眉头微拧,罕见的有些疑惑。

他可以確定,官家一直以来,对於党派之事都是十分反感的,可这句话怎么,似乎是在认可结党?

心中念头转动,张从训却已然再度开口,道。

“第二句,结党成派,为朝廷毒瘤,便如人心之恶,一有发端则必有国法惩之,人皆有向善之心,然此性並非天生,更源於圣人德教,朕治天下,亦同此理。”

话音落下,吕夷简先是一愣,旋即,便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第二句话,官家將结党比作人心之恶,其重点其实在於后一句话,只要有人结党,就会受到国法惩之。

这句话看似和第一句矛盾,但实则不然。

因为最后,官家又说,向善之心並非天生,源於圣人德教,言下之意,结党之事亦是如此。

所以总结下来就是,官家很清楚,结党这种事,歷朝歷代都有,根本不可能杜绝,但是,他不会因此就不打击结党,相反的,正因如此,才更要对敢於明目张胆结党之辈,以严厉惩治。

再说明白一点,就是党派可以有,但是,最多只能偷偷摸摸的,在明面的舆论上,要保持统一的口径。

这种情形就有点类似於,官场中人其实绝大多数,都盼望著仕途迁升,但是,谁也不敢说,自己当官就是为了不停的往上爬,否则,就会被天下士人指著脊梁骨骂是一个道理。

一念至此,吕夷简心中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摸清楚了官家的標准在哪,以后他做起事来,就更容易拿捏尺寸了。

轻轻吐了口气,吕夷简从袖中摸出一张交子,塞到了张从训的袖子当中,拱手道。

“辛苦张殿头跑这一趟,烦请回稟官家,吕某明白了。”

张从训悄无声息的捏了捏袖子里的交子,面容上总算多了几分笑容,想了想,他压低声音道。

“吕参政別怪我多嘴,这结党一事,官家素来不喜,这次听闻新党之名,官家虽未多说什么,可心中其实很不高兴。”

“此外,此事按说与参政无关,可官家却命我来向参政传话,这其中之意—————·总之,参政还是好自为之的好。”

最后一句话,张从训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引得吕夷简身子微微一震,

后背都隱隱冒出了一丝冷汗。

直到片刻之后,他才醒过神来,对著已经迈步准备离开的张从训,再度拱手道。

“多谢张殿头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