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辽朝內政
夜色深沉，秋风吹拂。
这次的御前会议，总算是到此告一段落，一眾宰执带著或激动，或担忧的复杂心绪，疲惫的从皇宫离开，对於他们来说，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怕比以往数年加起来都要多。
內东门小殿当中，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赵禎再次將吕夷简给单独留了下来，
虽然说，大的方略已经確定下来了，但是，关於一些別的方面，赵禎还是有些问题的。
“卿家此去，虽是为了联军一事，但是，也在辽朝见了不少爭斗，所以，朕想问问卿家，觉得辽朝如今內政如何？”
坐在御座上，赵禎微微俯身，语气有些莫名。
闻听此言，吕夷简不由一愣，他原本以为，官家將他留下，是要询问谈判的细节，怎么就忽然问到了辽国內政上——
不过，所谓君心难测，吕夷简很快就调整思绪，沉吟道。
“回陛下，臣以为，如今的辽朝，其实已是金玉其外矣。”
“何出此言？”
赵禎目光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见状，吕夷简继续答道。
“陛下明鑑，这些年来，臣奉圣命，数次奔赴辽朝出使，所见之事也算不少，便以燕云之地为例，自从臣初次前去时，就曾察觉到，那里苛捐杂税眾多，
百姓贫苦流离，兼之有契丹与汉人地位之分，以至於不少汉人，往往以著胡衣为尚。”
“而此次前去，只觉路上所见较往昔尤甚，各处城中，珠玉綾罗营满，而城外路旁乞討之民却更多，燕云之地百姓反归本俗者眾多，沿途关隘，山头，匪徒贼人亦多，可见，辽朝近年民间越发不稳。”
不得不说，吕夷简作为中书的宰执，其在民政方面的能力，是十分出色的。
虽然他此去的主要任务是谈判，但是，却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辽朝內部隱藏著的矛盾。
赵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
“你之前的奏札上说，路上遇到了不少匪徒流寇，便是这些人？”
吕夷简想了想，道：“有些是一些不想让萧孝忠回京的人派来的，但是大多其实还是流贼，他们之间的区別很大，分辨起来不难。”
这话倒是不假。
对於吕夷简这个从地方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官僚来说，有些事情，其实打眼一瞧，就能看得出来。
像是那些装备齐全，甚至还能搞出来骑兵的，就算不是军中之人，也至少都是贵族手底下的私兵。
相较之下，那些流寇山匪就容易辨別的多，不仅手里武器不全，大多数人拿著的要么是缺了块的刀剑，要么就乾脆就是锄头之类的农具，身形也是瘦巴巴的，基本上只要长了眼晴，都能看得出来两者的区別。
“接著说·—”
赵禎摆了摆手，依旧並没有露出什么特別的反应。
吕夷简有些摸不准这位官家是什么意思，於是，也只得老老实实的继续道。
“燕云之地如此，辽国朝廷当中，也是错综复杂。”
“这一次为了谈判，臣让韩琦在上京城中打探了不少消息，原本臣对此並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知道辽国朝堂上的近况，好方便谈判。”
“但是，让臣感到意外的是，哪怕韩琦是一个外来之人，可只要他付得起价格，竟然连许多机密消息，都能够买的来。”
“见微知著，可见辽朝当中，萧孝忠只是冰山一角，像是他这样肆无忌惮的贵族大臣，其实还有许多。”
“臣觉得，或许这也是辽主之所以下定决心，一定要伐夏的原因所在。”
“转移国內矛盾吗？”
赵禎忽然冒出了一句话，让吕夷简有些发愣。
转移——什么？
见状，赵禎解释道：“就是说，当国家內部出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就通过对外发动战爭，来变相的化解这些问题，比如说，之前辽朝每当国中財赋不足时，就会南下劫掠，与我大宋对峙，这样一方面消耗了多余的人口，另一方面，也获得了財富。”
吕夷简捻著鬍鬚，细细的將这番话在心中翻了一遍，再抬头看向赵禎的目光当中，不由多了几分敬意。
要知道，以往的时候，虽然有很多人都思考过，宋辽，或者说中原王朝和游牧民族之间频繁战事的原因，但是，像这样寥寥数语便点出本质的思路，吕夷简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过，赵禎对此却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他的见识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研究上的，何况，转移国內矛盾这句话，严格意义上来说，並不是他举的这个例子。
“陛下圣明，的確如此。”
吕夷简当然不知道赵禎的想法，短暂思索之后，他便点了点头，道。
“辽主此次动兵，其实本质上来说，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萧孝忠，更是为了彻底控制辽朝的局面，但是，依臣看来，这反而正是辽朝內部不稳的先兆，身为国主，用尽全力却无法奈何臣下，只能通过大战的方式赌上一把，原因恰恰是因为，辽朝矛盾眾多且难以解决。
”
赵禎闻言，亦是轻轻頜首，道。
“这是正常的，契丹本自游牧，机缘巧合窃燕云之地，与我大宋对峙，这既是他们的机遇，也是他们的祸患。”
“游牧民族剽悍勇武，是因其所居之地环境恶劣，好处是战力强，可坏处却是不通礼仪制度，辽朝世代以来，耶律氏和萧氏共掌天下，其下更有诸多贵族根深蒂固，正因如此，才能诞生出萧孝忠和辽主这样奇怪的关係。”
其实，吕夷简刚刚说的所有问题，归结到一点，就是制度上的问题。
按照契丹旧俗，辽主的地位更像是最强大的部族首领，儘管辽朝建立之后，
借鑑了中原王朝的制度，但贵族体系依旧占据重要的地位。
简单的说，就是所有的財富资源，官位甚至是军队，都被贵族给完全垄断，
即便是辽主，在面对这套体系的时候，许多时候，也只能妥协。
正常情况下，倒是也没什么妨碍，毕竟，一套体系不管先进还是落后，至少它都是稳定的。
就拿辽朝来说，不管是耶律氏还是萧氏掌权，反正无非就是最高权力者换一个人而已，整个贵族体系该干嘛还是干嘛。
但是可惜，在赵禎的安排之下，辽朝出现了萧孝忠这么一个异类，他的存在，已经超越了契丹旧贵族应该有的权力和影响力，所以，对於辽主来说，势必要除掉他，但正因为契丹这种贵族体系的存在，使得辽主实质上並没有做成这件事的能力，也就只能通过伐夏这样的迁回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