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蹊蹺
要说中原王朝,最珍贵的財富是什么,那莫过於漫长的歷史当中,带来的无数经验和智慧了。
像是辽朝如今的政局,外戚干政,权臣叛乱,人心浮动-这样的局势,对於辽朝人来说见得不多,但是,在中原王朝的歷史上,却早就已经是上演了不知多少次的剧本。
说到底,所谓的君主集权制度,其根本在制度上,用制度来约束人性,以维持秩序。
但是人性的漏洞太多,人们又太聪明,所以,从秦汉到唐宋,中原王朝的各种制度,才会一步步变得繁复无比。
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堵住那人性当中难以抑制的漏洞。
辽朝作为一个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虽然说,这几代辽主都在试图学习中原的制度礼仪,但是,到底还欠缺了太多的经验。
说到底,制度的约束力是有限的,它取决於保证制度的暴力机器,到底具备多么强大的力量。
如今的辽朝,有至少一半的兵力,都仍然掌握在契丹的各部族手中,他们对耶律氏皇族的忠诚是真的,但是,这忠诚却未必能够经得起考验。
人性的贪婪和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也是萧孝忠的赌注!
他用法天太后来当做『大义名分”,赌的是这些大贵族们心中的贪婪,赌他们只需要这样一个招牌,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袖手旁观。
但是,萧孝忠忘了,任何的事情,都是有双面性的。
这些大贵族们现在可以因为法天太后的所谓詔旨而袖手旁观,那么,等到辽主真的死了之后,他们也可以用诛杀叛逆的名分,而奋起为自己爭取利益。
毕竟,这诱人的权力宝座,谁又不垂涎呢?
大义名分,此时握在你的手中,彼时,便或许握在了我的手中。
这样的戏码,在中原王朝的眼中,早就是无数歷史验证过的事情。
只不过,辽朝越乱,对於大宋来说,岂不是更好吗?
所以说,死和死是不一样的,被暗杀的辽主,和率领大军,在和萧孝忠的搏杀当中死去的辽主,也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王曾的这番判断,很快就得到了李迪和曹瑋的认可。
他们也纷纷开口,道。
“陛下,大相公所言有理,若是真的能让辽主和萧孝忠內斗,將辽国精锐消耗殆尽,那么,我大宋收回燕云,將会容易百倍。”
相较之下,赵禎的神色,就没有他们那么兴奋,反而显得有些平静,停了片刻之后,赵禎道。
“既然如此,那朕回头就传命给吕夷简,让他暂时配合萧孝忠的行动。”
“好了,你们退下吧。”
看到官家平淡的神色,三人微微有些异,但是,也不好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离开了皇宫。
与此同时,在他们离开之后,赵禎看著面前的奏札,眉头却缓缓拧了起来。
其实,他也觉得,王曾说的有道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赵禎的心里,总是隱隱感到有一丝不安,那种从一开始,就感到不对劲儿的感觉,始终没有消散,
坐在御座之上,他再次把这些文书摆在一起,细细的看了两遍,將所有的细节都一一在心里又推演了一遍。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哪怕他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有能够找出,让自己感觉到不对的地方在哪。
於是,无奈之下,赵禎也只得对一旁的张从训吩咐道。
“將今日的奏对,如实抄写一份,送到吕夷简那里,然后传命给他,如果萧孝忠確实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重新迎回了法天太后,便可暗中传信给夏,调动大军,朝贺兰山方向移动。”
“是—.”
按理来说,这种命令应该走枢密院,但是,因为事关机密,所以,这次赵禎依旧选择了用皇城司的渠道。
数日之后,胜州城中。
吕夷简一路奔波,总算是堪堪在日落之前,来到了胜州城中,入住了刚刚为他腾出来的官邸。
说是官邸,其实也就是一个破落的宅子-没办法,胜州城虽说是大宋的地界,但其实,当初是被辽人侵占后又放弃的,城中的百姓,早就在许多年前被辽人迁到了黄河对岸的东胜州。
如今的胜州城,里头除了为保护吕夷简,而临时抽调来的数千禁军之外,百姓加起来也不过几百户,能够找到一个宅子给他住,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卑职火山军副指挥使许承,拜见吕相公。”
进到宅子当中,看著全副武装的禁军,和面前人高马大的禁军將领,吕夷简这才鬆了口气。
虽然说,如今辽宋之间是联盟,但是,看著那些整装待发的辽军,吕夷简的心中,总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寧。
胜州虽然破败了些,但毕竟是自家的地界,这熟悉的禁军面孔,看著就让人觉得安心。
“这些日子,本参政会留在胜州,负责和辽人交涉的事宜,这期间的安全,
就劳烦许指挥了。”
罕见的,吕夷简对於面前这个禁军將领,也多了几分客气。
后者闻言,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连忙站直了身体,抱拳行礼,道。
“吕相公客气了,我等奉命而来,便是为了保护吕相公的安全,请吕相公放心,只要我等还有一口气在,必定会竭尽全力保护相公安危。”
“好了,你们退下吧。”
见状,吕夷简满意的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对面退下,实话实说,赶路赶了这么久,他也有些累了。
然而,就在许承刚刚离开,吕夷简正打算休息一会的时候,对方却忽然又折返了回来,疾步而入,道。
“相公,京中有文书传来,需面呈相公!”
“京中?”
吕夷简立刻打起了精神,从许承的手中接过文书,打眼一瞧,却发现这文书装在信封当中,被蜡封的死死的。
当下,他就明白了这份文书从何而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毫不犹豫的抬手將其拆开,然后细细的阅读起来。
许承就站在一旁,並不说话,但是,也並不离开。
许久之后,吕夷简看完了文书,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泛酸的额角,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疼。
他没想到,凭藉自己送过去的信息,官家和两府的大臣,竟然能推测出这么多的东西。
如果这一切真的成真的话,那么,接下来他该如何和萧孝忠沟通,可就真的得费些心思了。
而且—吕夷简的目光落在文书的最后一句话上。
“—辽人狡诈,不可尽信,仔细观察,隨机应变,隨时稟报,一切小心:”
虽然这番话没有明说,但是,吕夷简却品出了这话中的意思。
似乎,官家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