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乾纲独断的反噬？
到了此刻，赵禎才意识到。
其实在王曾的谋划当中，曹氏的胜败並不重要，钱氏的胜败也並不重要，他真正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让东宫太子和赵禎离心。
如果曹氏胜了，那么，一切如之前的猜测那般，陈熙春被废，曹氏上位，钱氏被诛杀，二皇子被新皇后收养，等到赵禎百年之后，不管是曹氏还是新帝，都必须要依靠和拉拢中书。
反过来说，如果曹氏败了，那也无妨，曹家本来就是武將，败了正好。
重要的是，陈熙春本就出身低微，经此一事，心中的不安全感必会大大加强。
而赵禎因为被逼迫册立太子，也必然会对她们母子日渐疏离，这般情况下，陈熙春为了保住儿子的储君之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更多更好的太子师傅来教导太子。
如此一来，不用王曾多做什么，陈熙春自己就会想办法拉拢中书。
不过“朕只有一点不明白。”
看著心神紧绷无比的王曾，赵禎反而平静的很，又拈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中间犹豫，
抬头道。
“即便你们事情败露，最多也不过是查到曹瑋，你和李迪明面上和这件事並无关联，
何以如今这般果断？”
这次交锋下来，赵禎的话语真真假假，但是唯有这个问题，是他当真没有想通的。
他很確定，如今的局面，並非是王曾的初衷。
一个堂堂宰相，发动兵变逼宫皇帝，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难以置信。
再看眼前的场景，虽然看似王曾占尽优势，但其实仔细思量一番，就会发现，其中实在有太多破绽了。
首先，如果是早有预谋的话，那么，王曾，李迪和曹瑋，三个人完全没有全都亲自出面，更不会就只控制眼前的这些禁军。
甚至於，如果不是刚刚那个倒霉的小宦官及时报信的话，说不准此刻被刀剑对准的，
就该是王曾这帮人才对种种跡象表明，王曾这次的兵变，只怕大概率是临时决定。
这恐怕也是皇城司到现在都没有丝毫预警的最大原因。
当然，要说他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也不尽然。
拉拢宫中內宦，提前收买三衙將领，甚至是用最快的速度偽造出调兵的堪合令符，尤其是前两者，绝非是一朝一夕的事。
或许王曾並没有谋反的想法，但是，他想要暗中对抗赵禎的乾纲独断，显然是早有打算。
等等，临时决定？
赵禎目光微动，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见此状况，王曾停下手中的棋子，道。
“看来陛下已经想到了，臣之所以冒此凶险，正是因为，陛下派人去召见了狄青將军！”
说著话，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惆悵。
“一个曹瑋，陛下若想拿下，不过翻手而已，何至於夜急召狄青这么一个军中大將？”
“所以答案很简单，陛下要做的，绝非罢免一个枢密使这么简单，而是要做一件动盪朝野的大事。”
“因此，陛下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將领，来保证整个皇城的安全，来镇压一切不平的声音。”
“那么，陛下想做的这件大事，又会是什么呢？”
赵禎沉默。
他抬头看著面前的王曾，目光当中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欣赏。
果然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宰相之才，有心思，够果断。
单单是从赵禎要深夜召见狄青这一条，就能判断的出，是要对他这个宰相动手，並且，还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无比坚信自己的判断，隨后孤注一掷，悍然动用自己的所有底蕴，发动了这么一场兵变。
手中再次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赵禎吐了口气，倒是没有否认，点头道。
“卿家猜的不错，狄青入宫，只意味著一件事-你们既然敢胁迫君上，自然应该知道，朕绝不会容忍此等行径！”
赵禎的脸色森然。
儘管此时，明显是王曾在威胁他，但是，却反而是赵禎身上的气势人无比。
王曾说的没错，狄青入宫的原因只有一个，赵禎需要一个绝对信任，且能够毫不犹豫忠实执行他所有命令的人，来镇压一切可能出现的乱局。
这种程度的乱局，別说是罢免一个枢密使，就是下旨查抄了整个曹家，也无法达到。
除非是王曾，李迪，曹瑋这三个宰相级別的人，同时被罢免下狱，乃至是殞命，才有可能引起需要这种级別的铁血镇压的骚乱。
所以，狄青入宫，必然意味著，赵禎不仅仅查到了曹家，更查到了王曾和李迪的身上身在中书多年，王曾无比清楚赵禎的性格。
这位皇帝陛下，从来就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若是换到別的皇帝身上，即便是查到了真相，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贸贸然就对宰相动手。
但是赵禎不同。
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规矩可以束缚的皇帝。
对於赵禎来说，他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知道”就可以了。
证据可以再查，甚至只要他確信事实就是这样，那么哪怕没有证据，赵禎也毫不在乎。
多年以来，王曾一直都有一种感觉，这位大宋朝的官家带著与生俱来的高傲。
似乎在他的眼中，除了自己之外，这满朝上下，不管是公卿勛贵，还是文臣武將，都不值得他有一丝半毫的平视相待。
他永远高高在上的俯视著所有人，永远坚信自己正確。
有时候王曾甚至觉得，这位官家不是不在乎规矩，而是对这些他们奉之圭泉的规矩和真理，在鄙夷和嘲弄。
这种几近於自负的自信，不知从何而来，却真实存在，
对於这位皇帝陛下来说，他认的规矩才是规矩，他信的真相就是事实，不需要任何人背书，也不需要任何的证据。
信，即是真！
所以，当王曾意识到，这位皇帝陛下已经当他洞悉到这件事，是他在背后操纵的时候，就立刻浮现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陛下绝不会管引起多大的风波，也绝不会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他只会以最迅疾的雷霆手段，惩罚所有意图背叛和算计他的人。
所以.
“你只是迫於无奈，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已。”
赵禎的脸上露出一丝轻笑，一枚棋子再次隨手落下。
“所谓的为了江山社稷，不过是你的遮羞布而已，你真实的目的，不过是最赤裸裸的先下手为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