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香浓坐在昨天的咖啡厅里, 视线越过街道,望着清西一院的大楼叹气,再叹气。
来清西的假期已经过去了一半, 她与失忆剧的男主角的感情线还毫无进展。
崩溃。
舒香浓支着脸, 眼神无意捕捉到人行道上某个女孩儿眼熟的背影——橘色t恤,牛仔裤, 举着顶葵花图案的遮阳伞,走路有点小碎步, 急匆匆的。
舒香浓身子坐正。
“小童?”
飞机轰隆隆停落机场, 这次来清西,小童是背着舒香浓进行的,因为前天舒香浓临走还交代她留在旭州诓住陈琳!所以她必须赶在舒香浓之前回旭州, 只有一天半时间, 连回程的机票都买好了。
时间有限, 她争分夺秒,一出机场就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清一院,下车匆忙给了打车钱, 举着太阳伞往医院小跑。
然而半路杀出个一身黑色长裙装的女人,拦住她去路。
大夏天裹这么一身黑, 又一头披散及腰的浓密黑卷发、大黑墨镜,皮肤白白、唇色似火,任谁看谁替她热。
以及, 还很眼熟!
“哟呵。”舒香浓摘掉墨镜,在手心里拍,在小童脸色巨变里嘴角上扬,慢悠悠道,“茫茫人海, 大千世界,偏被你最不想遇到的人遇到,你说这什么缘啊,小童童?”
小童:“……”
她遮阳伞掉地。
舒香浓眼睛从她脚扫到头,“嗯?”
仿佛看见浪漫假日在面前摧毁,小童闪动泪光,苦笑出来:“这么巧啊,香浓姐。”
服务生又上了一杯咖啡,格外看了眼包裹得严严实实、室内还戴着架香奈儿墨镜的女人。他收回眸子时想:见过那么多有钱装逼的,装到这份上的还真是极少。刚才他跟同事亲眼看见这女人看不见路上楼梯磕到。
“香浓姐,要去医院涂点药水吗?”小童小声关切舒香浓的膝盖情况。
舒香浓单手揉着胀痛的膝盖,另一只手挥挥表示无所谓,眼睛透过墨镜持续注意周围,看有没有人因为她摔跤认出、偷拍什么的。“好好一间咖啡厅,设计个楼梯也不装点灯。”
“可不是,难怪生意这么差!”小童道,“香浓姐,我看下次让设计师专门给你做个那种,别人看不清你、你能无障碍看清别人那种镜片吧。”
“有那种?”
“不知道。”
“……”舒香浓冷笑。
小童咬住嘴唇,胆战心惊。她最怕舒香浓这种注视,这种level太高的冷艳美女盯着人会很容易紧张。
“所以。”舒香浓手撑着桌面,倾身逼近,搞得小童的表情更紧张了,“你放弃了我交给你的任务,来这儿找你的李医生搭讪?”
“是治疗肠胃。”
舒香浓一脸当我傻么的冷笑。
小童讨好地冲她笑:“我哪敢随便玩忽职守,没放弃任务。是琳姐跟男朋友去巴厘岛玩了,我想她反正不知道嘛。”
舒香浓虽然点头,但显然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没放过她。小童在膝盖上左手搓了会儿右手,想到注意,道:“香浓姐,你不是想追沈医生找不到方法吗?我知道个消息,对你肯定有用!”
“哦?”舒香浓食指和中指勾了勾,“说说,看能不能将功抵罪。”
小童积极凑过来,“能能能,肯定能!”她手罩在嘴边,凑到舒香浓耳畔,“明天,李医生他们休假,要乘游艇出海!”
舒香浓神色一动,“出海。”
“对啊!去年夏天沈医生和你在海上多愉快啊,你来个故技重施……不是不是,我没有说你心机的意思,我是指浪漫再现!刺激下沈医生,让沈医生想起过去,说不定一下就恢复记忆了呢!”
与小童按捺不住兴奋地不停说叨不同,舒香浓表情慢慢僵硬了,眼里没半点兴奋的模样。
夜晚夏虫鸣叫。
如以往每次等沈矜迟下班回家,舒香浓躺在沙发上,不同的是今晚她没玩手机。让自己一个人沉静在房间死水般的寂静里。想着一会儿沈矜迟回来,她要不要提明天跟他一起乘游艇出海的事。
沈矜迟把她忘了,把过去所有都忘了。
也许是因为地震的画面太残酷,周清致和她母亲离世的场景太残忍...让他撞伤头部之后选择删除了所有记忆,变成现在这个,眼神空洞的沈矜迟。
无声无息,眼泪从眼角滚出来。舒香浓望着天花板,脸是空荡平静的,并没有哭泣伤心的表情,直到感觉耳蜗湿润了她才一摸眼睛是湿的。
原来心灵遭遇悲伤到极致,会出现身体遭受重创时相似的麻木感。时至今日,九个月过去,她依然有些恍惚。
——她的母亲,叫唐芸的这个女人,消失了。
她严肃的唠叨分明还在耳边回响,她教训她的每一句大道理,回音还在空气里回荡。然而转头,她不见了,被“死亡”两个字掩埋。
从几岁起舒香浓就从动画片里懂了“死亡”这个词,然而过去二十多年,到现在,她才发现过去从未领悟过它。
什么安慰都在“失去”面前苍白无力。
“坚韧”溃不成堤。
舒香浓手盖住流泪的眼睛。
一方面希望沈矜迟想起来,想起他那么爱过她,想起他们童年、少年……所有两小无猜的美好;一方面,又不愿他想起...
这样吧。
让他活在虚假的平安与幸福里,她好像也能跟着短暂地假装一切生离死别都不曾发生。短暂地,和他一起快乐。
做完一台心脏膜瓣手术,沈矜迟换掉洗手衣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又换上白袍,准备一个小时后查看病人情况。赵晚秋在门外徘徊,看见走廊另一边李蔚蓝来了,介于昨天不小心说了心里话的尴尬,她打消进去找沈矜迟的念头,转身匆匆小跑。
李蔚蓝搔搔头,也放弃了叫她。
“矜迟,明天出海浮潜真不去啊?”李蔚蓝进门就直奔主题,“我游艇都联系好了,是我堂哥他们公司的,船上的潜水教练是美国人,特厉害!你不是喜欢游泳吗?”
沈矜迟整理好白色袖子,垂手,“不去了,有事。”
“别借口陪女朋友啊?你什么情况我知道。”李蔚蓝意指了解沈矜迟并不喜欢现在的女友,“这么多年同学、同事,我还能不了解你?你都连续上班一个月了,明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别上了。你们科室又不止你一个医生,有病人老李接啊。”
沈矜迟被说中,瞥他笑一下。
门口路过几个故意拐过来看帅哥的、新来的护士,偷摸打量里头,靠坐在桌沿,体态修长的男人。他直角肩,薄软的白袍子披在他身上飘逸又伟岸。
“哇,真的帅!”小护士跟同行来的说。
“这算什么,沈医生脱掉白大褂穿自己的衣服更帅。”
“单身吗?”
“……”
门口传来唧唧唧的小声议论,李蔚蓝回头,笑一声对沈矜迟道:“看见了吧?没事儿别呆医院,你这种有妇之夫出轨概率会急剧攀升。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一早去你们楼下接你们俩。”
在沈矜迟说话前他欠飕飕地凑近一眯眼,小声,“带上你的大牌女朋友,我也带一个妹子,咱们都不尴尬。”
“搞半天。”沈矜迟一针见血,下巴轻微上扬,“醉翁之意不在酒。”
过红绿灯、转弯,沈矜迟一路边开车,边分了部分心神想着怎么跟舒香浓说这个事。一方面她身份敏感,可能会拒绝,另一方面,他还没做好准备这一次发出主动邀请后,应付她更加猛烈的攻势。
她很主动。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会找到这么骚气的女友,简直应接不暇。和她在一起只有一个感觉:生活好忙,她又好麻烦。总有各种想法和状况搅乱他的生活。
推开家门的瞬间,浓酒味扑鼻,沈矜迟怔了下,见门边抱膝靠墙睡着的女人,脸搁在圆润白皙的膝上,一段因为是女明星而有些过分纤细、伶仃可怜的小腿和脚踝,脚插在他的大拖鞋里。身边立着、倒着十几个啤酒罐。
又醉了。
舒香浓被薰衣草混合轻微消毒水的熟悉味道唤醒嗅觉,随后才睁开眼。沈矜迟正接下外套放在她肩上,动作一顿。
舒香浓愣了下,几个月了,沈矜迟还是第一次主动靠近她。
眼泪在眼角还有湿意,她就甜甜笑出来,不愧是当红女演员。“是不是看见我窝在地上,特别惹人可怜?”
她爽快而主动地从他手里拿走外套,披上,“我们能当明星的也是有两把刷子的!随便做个动作就特别可怜。所以你刚也对我动心了是吧?”
沈矜迟:“……”
手指在空中缩了缩,手臂僵僵硬硬地放下,不知怎么接。
舒香浓披好衣服,直接地往前倾,没入沈矜迟怀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睛失去了些热度和快乐。“沈矜迟,别拒绝,抱抱我...”
沈矜迟僵硬了两秒钟,想到自己作为男友的身份,勉强“嗯”了声。
舒香浓听到他胸膛的震颤,带着生命律动的心跳,忽然眼睛的酸热止不住,伸手抱住男人的腰。“不要推开,让我抱一会儿……”
沈矜迟心情复杂。
他分明不爱她,可胸口感觉到她低声的抽泣,心脏如被铁锤砸着。无可控制的心痛很明显。“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你不喜欢我啊,因为。”舒香浓抬起眼睛,泪花闪烁,“你已经不爱我了,怎么办。”
或许她没说错,他们吃这碗饭的人随意一个动作就惹人怜爱,沈矜迟一时弄不清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热情乐观的女人,是不是在飙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