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一月十二号

202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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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五楼的厨房里也热闹得很。

陈蕴望着搪瓷盆里因越缺氧而疯狂摆动尾巴的鲢鱼满脸难色。

会做饭, 可不会杀鱼啊……

前世都是市场里片好回家就能下锅,哪像现在从抓鱼起就得亲力亲为。

“怎么办?”不敢杀鱼的人旁边还有一个,软秋缩在陈蕴身后, 眼巴巴地等着鱼能自己跳出来摔死。

“李护国晚上要加班?”

软秋点点头。

“高明也在办公室开会,等他回来杀鱼就迟了。”

狠狠深呼吸口气, 陈蕴卷起袖子蹲下身抓起鲢鱼,拼尽全力砸向地面。

啪——

鲢鱼尾巴微弱摆动几下没了动静,鱼皮上沾满灰尘,很是狼狈。

“今晚做麻辣水煮鱼。”陈蕴笑说。

上次去黄泥巴公社买的香料还没机会用上,今天正好用在这条鱼上。

“陈大夫今晚做鱼呢?”

于静其实早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等陈蕴捡起鱼洗干净才端着搪瓷盆走进来。

“于同志也做晚饭?”

刀背刮去鱼鳞, 再切顺着鱼骨切下鱼肉, 只要不是活物……陈蕴处理起来都得心应手。

鱼很快就片出小半盆,陈蕴抓了把盐进去抓洗,抓出粘液之后还要再去水房清洗一遍。

端着碰瓷盆经过门口的灶台时顺势瞟了眼。

“于同志吃那么少?”

放前世那陈蕴最多会认为这人在减肥, 可眼下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于静那一小捧米煮稀饭能盛两碗都够呛。

何况……旁边四根青菜连数都不用数。

“杨华在单位食堂吃,厂子还没给我安排工作岗位,手头紧得省着点花。”于静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沾在碗底的几粒米赶到锅里。

丈夫在单位食堂吃,妻子在家节衣缩食省钱。

陈蕴表情微微一凝, 试图想理清楚于静说的这几句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关联。

“杨副主任工资养活一家几口都绰绰有余,于大姐还那么省钱!”

软秋没听出来于静的话前后矛盾,但杨华每个月拿多少工资她肯定是最了解的。

“杨副主任去食堂……留你在家吃稀饭?”陈蕴疑惑。

于静一边搅锅里可怜的米粒一边转头冲两人笑了笑。

“我和杨华各花各的, 他的工资他自己管,也管不到我头上……”

话说得就像是今天吃了些什么一样云淡风轻,听到陈蕴和软秋耳中却跟道惊雷似的炸开。

而且以此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陆陆续续爆出许多令人手足无措的秘密。

杨华和于静是表面夫妻,私底下其实一直各过各。

“要不怕坏了父母名声,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卑鄙小人结婚!”

于静更是直言不讳地称呼杨华卑鄙小人。

结婚原因名声败坏几个字就足以代替任何说明,于静不屑地撇了撇嘴:“要不是跟我结婚,他杨华能坐上副主任的位置?”

陈蕴:“……”

空气里被鱼腥味所萦绕,陈蕴看看盆里早该洗的鱼片,又看看还打算继续说下去的于静。

心里只略微一犹豫后把盆放到了桌上。

“后来我爸在单位说不上话了,杨华那脸……比变天都还快。”

两人没过几天安稳日子,调离岳父还有点影响的省城单位后,杨华就立即变了嘴脸。

杨华提出以后这个家由他来管,连于静的工资都要全部上交。

说得好听是存钱以后养孩子,其实就是想让没过过苦日子的于静伸手向娘家要钱。

于静又不傻,怎么可能同意。

于是杨华转而就提出各自赚的工资自己管,家里开销就由两人共同出钱。

“去年过年给杨华老娘寄了二十元,杨华都让我出十元才肯罢休……那可是他老娘!”

于静愤愤不平地列举出杨华口中的家庭开销,其实说白了都是他那边人情往来,有些于静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亲戚。

“你说就他这种心眼比鸡肠子还小的男人,谁嫁谁倒霉!”

来到机械厂生活之后于静的工作一时半会安排不下来,杨华干脆连饭都不回家吃,更不会担心妻子在家吃不吃得饱。

“他算准我好面子不肯跟家里人说实话。”于静拍拍手,把几根青菜切碎丢进锅里:“我还真不好意跟我爸妈说这些糟心事。”

“那我们……”陈蕴说。

“咱们就住隔壁,我们两个什么样你们早晚都能看出问题来,还如我自己讲,省得杨华那个瘪犊子扯谎编排我。”

“晚上上我家吃鱼吧 。”

陈蕴还估算多了,这一小捧米煮出来就大半碗,清汤寡水的连脸都照得清楚。

“不用客气,我说这些又不是让你们可怜接济我。”于静摆手。

“我……”

“陈大夫。”

李卫红一家在楼下被堵在楼梯口的家具给堵住了上楼的路,等了好一会儿才爬上楼来。

“李叔!婶子”

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针灸,陈蕴跟李学党老两口早已熟悉,一看到脸就立刻认出了是谁。

陈蕴:“……”

李学党背后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都往这边看来,阵仗大得相当容易让人误会。

“你们这是……”

“我和我家老头子上山摘了点高粱泡子……”李母说着客套话,目光在软秋几人身上扫过:“陈大夫住哪,我们给你送屋里去。”

这是有话要说了……

“软秋你洗洗鱼,其他我一会儿再来弄。”陈蕴用毛巾擦干净手,又拍拍于静的肩:“晚上就在我这吃。”

总不能听了这么大的家丑,还眼睁睁看着人饿肚子。

陈蕴是厂子里众位单身女同志中为数不多住上单人宿舍的一个,不管结没结婚的女性心底里都是羡慕的。

“宿舍真亮堂。”

走进屋里,张兰琼第一感觉就是屋里光线相当好,比她家那下午四点屋里就黑透的平房不知好多少倍。

“随便坐。”陈蕴端板凳倒水,又端了罗叔叔从泰城托高明带来的奶糖特意放到李母面前。

只跟这位婶子接触几回就看出她特别爱吃甜,等李学党针灸的空隙还会时不时舔一口冰糖,舔完又放回手绢里包上。

李母一瞧见奶糖,眼睛果真没法再移开半点。

“你不是有事要跟陈大夫说嘛!”李学党觉着丢面,用胳膊肘使劲拐了老婆子几下:“快把鸡蛋拿出来啊。”

“瞧我这记性……” 李母又给李卫红使眼色。

这一家子当着陈蕴的面使眼色,看着个个都有话说,但谁都张不开嘴

“我来说!”张兰琼性子急,一掌就把李卫红推到了身后:“卫红和学工结婚四年都没娃,想清陈大夫帮我们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蕴恍然。

“不能怀孕的原因有非常多,光凭几句话我肯定没法判断原因究竟是什么……”陈蕴看看李卫红,又看向黄学工:“有时候问题也有可能出自男方。”

“学工那方面没问题!”李卫红赶忙又为丈夫证明。

陈蕴抿了抿唇,这么多人看着她还真不好意思详细科普生殖医学。

“学工,你和亲家公下楼去等会儿。”张兰琼敏锐地发觉陈蕴的欲言又止,于是出声打发两个男同志:“你们在卫红不好意思。”

“……”

等男同志们离开,陈蕴说话就直接的多。

先询问了李卫红的月经情况后,又细心询问两人工作时间。

李卫红一一都说了。

陈蕴心里默默推算了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概猜测。

“我画张表,你回去详细记录月事情况,另外……同房时间也做个记录,下个月你带着这张表到医院来找我,我再根据情况检查。”

“陈大夫,我这身体是不是小时候熬坏不能生了?”

陈蕴直接用手写方式做出张表格,李卫红看这么复杂,担心得直搓手心。

“以我的经验判断,你生育方面应该没问题。”陈蕴又示意李卫红把手伸来,就放在饭桌上摸了摸脉:“你和黄同志几年都没怀孕最大的问题应该出自工作时间。”

“……”

“工作还能影响怀娃?”张兰琼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所以李同志得回去记录一个月,到时候我就可以大概判断出究竟是不是这个问题。”

现在跟她们说女性排卵期什么的可能听过就忘记了,得有表格准确记录才好判断。

“那我儿媳妇宫寒能不能开两副中药吃吃?”

“可以开。”陈蕴收回手,有些无奈地叹气:“但我不能在家给你开药方。”说着看向张兰琼:“婶子应该清楚,私下开药方子属于工作违规,我得挨处分的。”

团委工作中处理职工工作违规是重中之重,张兰琼肯定不会明知故犯。

“哎哟我的老天爷!” 张兰琼一个激灵跳起来,跑到窗口往外看又跑回去抓起李卫红:“有什么明天上医院再找陈大夫看。”

“……”

虽说可能会涉嫌违规,但也不至于紧张得脸都青了吧。

“妈。”李卫红同样疑惑:“陈大夫还没说完呢?”

“瞧我这狗脑子!刚才忘记跟你说刚才咱们在楼下碰见搬家那家人是谁……那可是改委会的刘强,要是被这人盯上咱们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改委会内部也分两派。

占三分之二的主张举报得有证据,查证后才定罪。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私底下都被人称为“疯狗”,要是被盯上了非得咬下快皮来才松口。

其中刘强是代表中的代表,厂里巴不得这人早点死的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