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开门。”
陈蕴和段云几人又赶忙往大厅的方向推护士台。
玻璃门瞬间被吹得哐当作响, 段云和李红梅顶在门背后,陈蕴取下门栓。
哗啦——
风雨裹挟着枯枝碎石转瞬间就刮进了大厅,树枝擦着陈蕴的脸颊擦过, 轻微刺痛感袭来。
“动作快点……秀英你扶着点你妈,大家都别耽搁……”
“进去进去, 别回头看了,快点!”
在黄莲嘶声力竭地催促下,这行三十来人的队伍总算全部进入了医院大厅。
“来个人帮忙。”
风似乎比早上又猛了些,门一开就难关上,陈蕴四人的力道完全对抗不过狂风。
两个年轻的女同志赶忙放下东西, 跑上来帮着把门推过去, 再插上两根交叉的木板。
护士台推到门边抵紧, 终于将狂风暴雨隔绝到在屋外。
陈蕴长舒口气。
“我办公室在二楼第一间,我们先上去睡会儿。”
“叶大夫?”
没想到撤离到医院来的人员中还有叶援军一家,才踏入大厅就见他眉飞色舞地冲身边几人说话。
“叶大夫, 咱们厂所有十八岁以上的男同志们都去了保卫科集合,你怎么没去?”段云皱着眉头质问。
连超过五十岁的刘保国和两个扫地大爷都响应号召出发,正值壮年的叶援军却躲在家里 ……还有他牛高马大的大儿子也在。
“感冒了。”叶援军握起拳头抵在嘴唇上干咳起来,咳嗽声洪亮得可一点不像是个病人。
自顾自地咳完,给旁边的大儿子和叶老娘使眼色,在两人搀扶下动作麻溜地溜了。
罗群冲众人撇撇嘴跟上。
“别管他。”陈蕴摆摆手, 转身问黄莲:“黄姐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其中有没有人生病……”
黄莲所住的这栋家属楼不少熟面孔。
刘从武带领保卫科正在风雨中抢救工厂公共财产,妻子蔡芳领着两个女儿就站在黄莲身后静静等着安排。
没想到刘云就是刚才来积极帮忙关门的年轻女同志之一。
鹅蛋脸丹凤眼,两条辫子又黑又粗, 整个人似乎精力十足,看着陈蕴的目光炯炯有神,倒不像是会因为吃醋而胡搅蛮缠那种人。
“老人和孩子安排去二楼办公室, 其他人就在大厅随便找地方将就着休息吧。”陈蕴安排。
职工医院就那么点地方,二楼几间办公室有休息的床,只能优先安排给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
其他人能待的就剩这个大厅了。
“行,我这就安排。”黄莲说。
“陈阿姨。”黄莲的大女儿胡梅不好意思地打招呼,说完就逃也似的跑到墙角,搂住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你就是高明的爱人……陈蕴?”
刘云一开口蔡芳眉心就跟着一跳,这会儿也顾不上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急吼吼地跑过来就想捂女儿的嘴。
“叫嫂子!”
刘云的嘴被蔡芳捂得结结实实听不清嘟嘟囔囔了些什么,不过只看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就知道不服输。
“死丫头,要是再敢乱说还回去看你爸怎么收拾你。”蔡芳严厉地低声警告。
刘云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说实话陈蕴有些尴尬,特别是蔡芳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外人看了就算只是怀疑高明和刘云有曾经也要下意识认为一定有什么。
“我听说了你不少事……”
“你去找你妹,别在耽搁陈大夫工作。”蔡芳扯住刘云胳膊,没拽动,又连忙转身去叫刘燕:“跟你姐去厕所换衣服,还不快点!”
“你很了不起。”刘云执拗地说完下半句,说着翘起大拇指:“你配得上高明哥。”
“……”
“真是丢死人。”蔡芳捂着额头,把一根筋的刘云打发走后冲陈蕴歉意地笑了笑:“我家刘云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我倒觉得刘云同志很真诚。”陈蕴笑笑,全然没把刘云那几句话放心里。
“以后她说什么你都别搭腔,就当她放屁。”
话是这么说,但刚才刘云说陈蕴了不起其实就已经让蔡芳心里紧绷的神经松了许多。
说明家里这头倔驴心底已经承认,不会老觉得陈蕴是耍了什么把戏把能跟高明结婚。
虽然他们老两口一直认为女儿就是单相思,人家结不结婚为什么需要她承认……
“我刚才就想问婶子,外边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蔡芳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我们家属楼二楼以上的窗户被吹破不少,雨全吹进屋里了。”
蔡芳家住三楼,两间屋子背靠山那边的窗户全被吹落,她们离开前屋里的水已经淹过沙发脚,走廊上也全是积水。
“你不知道,我们一路走过来……好多地方都被水淹了。”
特别是建在挖平半面山坡的几栋房子,已经被泥石流全部淹没,好在大多是办公楼没有人居住,应该没有人员伤亡。
是应该……没有人员伤亡。
风雨不停任何人都没办法统计到底有多少人在这场灾害中受伤死亡。
“婶子先找个地方休息。
头顶惨白惨白的灯管被窗缝吹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一阵兵荒马乱后所有人都找到了位置各自想办法休息。
子弟学校办活动用来装饰的木板子此刻摆开成为床板,沿着墙边摆成一长条。
大厅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但眼下应该没人能马上就睡着。
整个医院大厅里没一个男人,她们的丈夫和孩子眼下都还在风雨中保护着这座全部人赖以生存的工厂。
“段云呢?”
陈蕴去二楼办公室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发热感冒之后,又回到大厅。
她的办公室让给了马老娘和两个女儿,马翠芬下午就已退烧,这会儿正在熟睡中。
护士台里就剩软秋和李红梅在,陈蕴顺口就问了句。
“段云去叫叶援军下来值班。”李红梅把护士台里唯一的椅子让给陈蕴,说着撇了撇嘴:“他一个大男人倒是真睡得着,好意思让你一个孕妇替他值班。”
段云性子直资历又摆在那,别人不好意思,她看不过去就偏要管。
“你刚才上楼了,没听见黄大姐是怎么说叶援军的,连我这外人听着都觉得害臊。”软秋拍拍脸。
叶援军躲在家里开始没人注意,直到团委第二遍来挨家挨户通知男同志到团委楼下集合,大家才发现叶援军父子俩都在屋里。
叶援军的老娘在第一遍通知时分明说儿子孙子都去支援了,第二遍人女同志路过无意间一瞅,父子俩还在屋里吃面条。
“这两爷子担心家里的粮食吃不完到时候得交出去共同分配,就在家嚯嚯自家粮食……”
陈蕴无语地干笑了声。
“结果你猜叶援军怎么说……他说自己和儿子昨天扭了脚,就算去也是帮倒忙。”
正在这时,叶援军和大儿子叶弘跟在段云身后缓缓朝大厅走来,父子俩的表情如出一辙写满了不情愿。
“你看……”李红梅指着叶援军的腿:“这不是走得挺好,哪里像是扭了的样子。”
现在陈蕴百分百相信胡钢铁说叶援军连战地医院大门都没出去过的话了。
如此贪生怕死的模样,根本不配一战地医生这个称呼自称。
“陈主任,你先去办公室睡会儿。”段云说。
“就在这坐着吧!上去也睡不着。”
两世为人第一次亲自面对台风的威力,风雨越大陈蕴就越担心还在外的高明。
“一会要是有伤员再送来,就麻烦叶大夫接诊。”陈蕴冲叶援军指了指以前用来签字的桌子:“外伤缝合应该是叶大夫强项。”
“院长没在,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我的工作内容?”叶援军吼,直接将不悦摆在了脸上:“咱们都是大夫,我凭什么听你安排,真当自己是老大了!”
大厅瞬间有无数人翻身转向大厅,看样子几乎都没睡着。
“刘院长虽然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不过他依然响应团委号召接下了转移群众的任务。”陈蕴说到这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冲叶援军抬抬下巴:“不像有些人,贪生怕死的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你……”
“就凭我是医院内科主任,哪怕院长在这里我也有权利安排你的工作。”
段云紧跟着开口帮腔:“院长老早就交代医院所有的工作都由陈主任安排,咱们谁都得听安排。”
叶援军:“……”
陈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要是叶大夫不想值班,那也可以现在出去支援。”
叶援军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臂紧抱满脸怒容,却只是敢怒不敢言地瞪着陈蕴。
陈蕴……翻了个白眼。
“陈主任。”
段云小心地拉了拉陈蕴白大褂衣角,示意她坐下来:“你猜我刚才在楼瞧见什么了?”
故意压低的声音轻得必须凑近才能听到。
四个脑袋凑到一起,段云才继续说:“我看到郑文进了方大夫的办公室。”
“……”
“老天爷!他爱人可还在后边殡仪馆躺着呢。”李红梅惊讶。
两个女人为男人争风吃醋在医院大厅大打出手,虽然三个当事人都统一口径没承认,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
“人都死了。”软秋轻蔑地嗤了声,接着把房子垮塌前的事跟两人绘声绘色讲了遍,最后拍了下手掌:“活着都没法管,死了还能管?”
“……”
陈蕴忽然想到宋时微临死前拿出来的荷包。
她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看清枕边的男人靠不住,宁愿把身后事托付给陈蕴而不是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