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沟胡同。
虽同样是胡同, 枣沟胡同的样貌却跟关明胡同天差地别,自打胡同口起就处处泛着股不同寻常。
胡同里很安静,偶尔能瞧见一两个人经过, 倒是半空不时有鸽子成群结队盘旋而过,路面也全铺上了水泥地。
“每个院子就住了一户人, 当然安静。”高明将高念平换了个手抱着, 腾出右手牵住陈蕴的手:“能住进这条胡同的,至少是主任之上。”
曹胜利在这片胡同都排不上号,能分进来多亏早些年物资配给制度的影响力。
“高念安, 一会儿进去了不准到处乱跑。”陈蕴不放心地又叮嘱了遍女儿, 已经是出门后的第三次:“不能像在自家胡同里那样到处跟人搭话。”
高念安嘴唇嗫嚅几下,忽然蹦出句:“难道这条胡同里的人都是哑巴?哑巴……”
小小的脑袋里根本不懂什么叫分场合, 只觉得爸爸妈妈都很奇怪。
“不是让你不说话。”陈蕴哭笑不得地捂住女儿的嘴:“只是不能一直说个不停,你想啊……万一人家不喜欢说话呢!”
“好吧。”高念安撇了撇嘴。
刚走没几步又开始耍赖, 非要陈蕴背, 等如愿爬上了妈妈的背, 瞬间就忘了刚才的承诺。
“妈妈,这条胡同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叫枣沟胡同?”
“枣沟胡同为什么没有人在门口晒太阳?老刘奶奶每天都搬小板凳去门口晒太阳,我昨天还听她说隔壁刘麻子的坏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 双双无奈地笑出了声。
老大话密得跟打字机差不多,老二又话少得问一句才答一句。
姐弟俩就是两个极端……要是能综合一下就好了!
“到了!”
曹家住在胡同中间,步行几分钟就到。
此时院门大开,院里人头攒动, 看样子不少宾客已经提前到了。
“陈主任!”
经过的人影立即又倒了回来,曹春娟满脸笑意地赶紧迎上来,挽着陈蕴胳膊把人往院里带。
“爸,妈, 陈主任和高同志来了。”
正房里很快陆续走出来好几个人。
曹春娟的母亲黄凤春怀里抱着曹磊,脚下生风般最快来到陈蕴面前。
陈蕴把高念安放下地:“路上买了点水果,压成泥给磊磊吃。”另一只手顺势把红包塞了过去。
“人来就行,还送什么礼。”
曹春娟客气两句,转身竟然将红包塞到了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手里:“婶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陈主任。”
女人脸上堆满笑容,亲切地托住陈蕴的胳膊:“今天陈主任一定得坐上座,我们老曹家人都得给您敬酒。”
曹春娟连忙解释起来:“今天是我大伯六十大寿,张贺就自家人中午吃一顿就是”
陈蕴恍然,难怪这么大的阵仗……早前还吃惊曹家竟然这么重视张贺这个女婿。
“你看!都怪我没问清楚,就准备了一个红包!”陈蕴脸上笑意不减,高明连忙从高念平兜里摸出个红包笑着递给陈蕴:“我准备了。”
高念平:赶紧低头翻看自己的兜,好奇什么时候竟然长了个红包。
陈蕴诧异地挑眉看了眼丈夫。
这都多亏生意场上锻炼出来的周全,干什么重要事之前总是会下意识多准备一份。
早上出门前顺手就塞儿子棉袄兜里,想着没用上的话就用这钱带孩子们买玩具。
还真用上了……
“你们也太客气了!”曹春娟笑了笑,眼锋连扫都没扫身后的张贺,随手就塞给黄凤春:“妈,让陈大夫抱一抱磊磊。”
曹家人对张贺的态度被两个红包展现得淋漓尽致。
磊磊似乎很熟悉陈蕴身上的味道,黑黝黝的眼珠子好奇地转来转去,忽然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不停咿咿呀呀说着些什么
“磊磊是我们曹家的宝贝疙瘩。”曹婶子拍拍曹磊的屁股,擦掉嘴角溢出的口水再次表达起感谢:“是陈大夫给了我们曹家天大的希望……”
陈蕴越听越汗颜。
这都快给吹成华佗在世了……其实陈蕴倒觉得曹磊的康复效果显著都应该感谢曹春娟这个当妈的。
有方案也得有人日以继日的坚持才行。
“陈大夫来啦!”
主屋里的曹胜利听到动静,也领着一大群老爷们围了上来。
陈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座上宾 ”
好不容易寒暄完,曹胜利又冲高明往堂屋抬了抬下巴:“小高进屋喝点茶,我介绍几个老朋友给你认识。”
陈蕴知道,接下vb大吃一团来是高明该忙的时间了,于是主动让高念平下地跟她身边。
曹春娟适时将曹磊抱了回去。
“念安,念平。”曹婶子冲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跟奶奶去吃糖,我们家有外国糖,什么味道都有。”
“外国糖!”高念安张圆小嘴,赶忙牵起弟弟的手,连连点头:“谢谢奶奶,我们尝一块就行。”
“馋丫头。”陈蕴失笑。
只要有糖吃,哪还记得进门前答应的事,甚至主动去牵曹婶子手:“奶奶,外国的糖好吃吗?”
曹婶子很温柔地摸摸高念安脸蛋,笑容慈祥:“好吃。”
“有多好吃。”
“有橘子味,还有桃子味……”
看曹婶子的年纪应该比曹大伯还年长些,头发白了大半,眼尾的皱纹最是明显。
“你婶子对孩子真耐心。”陈蕴不由感慨。
“婶子一直很喜欢孩子。”曹春娟眼神暗了暗,似乎不好当众提起自家的事,忙招呼陈蕴:“去我屋里坐坐。”
“那我抱磊磊,你们好好聊一聊。”
就这么会儿功夫,曹磊已经换了好几次手,黄凤春刚伸手孩子就被一个魁梧的大娘接了过去。
曹春娟住东厢房第一间。
屋里的摆设很时髦而且颜色很鲜艳,粉红色沙发布上印满了卡通小兔子,墙壁上也张贴满各种图案和字体。
床边铺了厚厚的羊毛毡,上面散落满玩具和书。
屋里处处都能看出母子俩平时康复训练的痕迹,陈蕴还注意到电视机上张贴得正是陈蕴亲笔写的康复计划表。
“随便坐。”
曹春娟胡乱地将沙发上的东西都往床上扔,等陈蕴坐下又赶紧去端水果和糖。
“中午都是自家人,所以就在家随便吃点,晚上才是正客。”
“我们一家子来得太早了吧。”陈蕴笑笑,虽然曹春娟邀请的就是中午饭。
“你当然算自家人。”曹春娟笑,往陈蕴面前放了杯茶后才总算跟着坐了下来:“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还想让磊磊认你当干妈。”
“这不合适吧。”
干妈一般都是跟母亲关系最为亲近的亲友才有资格成为干妈,一旦磕头认下干妈,以后就是真正的亲戚。
陈蕴一旦答应下来,跟曹家就摇身一变成为了正儿八经的亲戚。
不知多少人上赶着想要当这个干妈。
“有什么不合适的,”曹春娟嘴角轻扯,拍拍陈蕴的手背:“你是他的再生父母,这个干妈没人比你有资格。”
“你应该感谢自己才对,我就动了动嘴皮子。”
“不说那些。”
现在只是提前通个气而已,只要陈蕴没有表现出明显拒绝的意思,他们得抽时间正式带着礼物上门磕头才算有诚意。
“干妈的事你不和张贺商量商量?”
陈蕴记得老刘婶曾经提过一回想让小女儿当曹磊干妈,听口气好像已经跟张贺提过。
“他”曹春娟笑得相当不屑:“心眼子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人,我跟他……”
两人婚后头两年感情还算可以,可后来相处久了曹春娟发现张贺就是个极端自私自利的人。
不管父母还是妻子,一旦触碰到利益他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特别是曹磊出生后,张贺很快就发现孩子不正常,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上医院,而是以此为话柄趾高气昂起来。
把孩子的问题都怪到曹春娟身上,要挟她让曹胜利帮自己高升,否则就不愿意再生老二。
生老二都能成为要挟的话柄了……
陈蕴奇怪之际,曹春娟语气无奈地讲出了曹家现况,要曹磊果真是个严重脑瘫,曹家还真被张贺拿捏住了。
老曹家三个儿子,曹大伯两个儿子都牺牲在了战场上,曹二伯刚结婚没多久就因病去世,刚才那个身材魁梧的就是二婶。
老三曹胜利膝下只有曹春娟一个女儿。
到第三辈更是只有曹磊一个独苗苗,曹家人为什么把陈蕴奉为座上宾的原因就在此。
陈蕴听得暗自咂舌。
“还记得上次去你家吃饭那回吗?”曹春娟问。
陈蕴点头:“就是那天我看出磊磊有问题,晚上好像还听到你们在老刘婶屋子里吵架了?”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曹春娟冷笑。
究竟是不是小题大做她不知道,但张贺反对曹磊找陈蕴进行康复训练,肯定有担心无法拿捏曹春娟这层原因在。
“听老刘婶说张贺也要做生意了?”陈蕴说。
“我大伯不帮他,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我爸身上……”
“他难道也是开运输公司?”
“可不是。”曹春娟没好气地踢了脚沙发脚边冒出的一只黑色皮夹:“狗东西又什么时候悄悄进我屋了。”
踢一脚不解气,又打开门捡起丢了出去。
嘭地关上门,满脸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双手,继说道:“就是听张贺他妈说高同志开运输公司赚钱,回来就捉摸着也要开个运输公司。”
“那……我爱人不是跟他抢生意了?”陈蕴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