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情道(七)

202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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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越升起越高,等到混入茫茫灯海,就算是修士的五感出众,也分不清哪一点光亮是自己手里的灯了。

温听檐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

天色已晚,放完天灯人们陆陆续续地从画舫下去,转而去街上逛逛。温听檐拉起应止的手,也一起下去了。

温听檐看着他们的行动,问应止:“还有其他想要去的地方吗?”

应止微微摇头,小声说:“没有了。”

见应止这么说,温听檐便没有再在那些人多的地方再多停留,和人走在了在回客栈的路上。

等下一个拐弯就要到达客栈门口的时候,温听檐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应止还是他原本的样子,而非那个住在他旁边的“少年”。

温听檐停下脚步,偏头问:“和我睡一间吗?”

客栈的房间还挺大,而且修士也不需要睡眠,只是躺着会舒服一点,两个人绰绰有余。

客栈这两天已经满人了,没有剩下的房间。如果应止一直这样保持本貌,只能来和温听檐睡一间。

应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声音很轻:“听起来不太方便。我变回去,睡我自己那间就行了。”

温听檐:“?”

他有点疑惑地看着应止,有点搞不明白对方在乱说什么。从小到大,应止都一直挤在他身边睡觉,也没得他之前说过一句不太方便。

但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温听檐也没拦着,自己先进去了。

客栈的店家看见温听檐进来,还是照常问了一句:“公子回来了,需要抬一桶热水上去吗?”

见温听檐点了下头,那店家便很快对着后面吩咐下去。

紧接着而来的,是另一道轻而熟悉的脚步声。温听檐已经发现了,应止便没有继续演绎那个“蛮横”的少年,神情平静。

温听檐之前只认为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都没有好好看过少年的样子。现在认真一看,才发现应止所打造出来的这个人,样貌居然不错。

或许是看久了,温听檐突然觉得这副样貌眼尾的弧度,好像有一点眼熟。只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像谁。

应止也要了一桶热水,跟在了已经上楼的温听檐的身后。

温听檐已经把屋子的门打开了,在将要踏进去的瞬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还没问应止。

不是问应止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为何应止会想着变一副模样来接近他,但对方向来想法就很多,有的事情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温听檐不打算去问。

温听檐在门前轻轻喊了一声应止的名字,在对方抬起眼看过来之时,问道:“你结元婴成功了吗?”

应止闻言很慢的弯了下唇,少年的眉眼被漆黑的碎发遮挡住,肤色苍白,神情晦暗不清。声音却异常平静:“...你觉得呢?”

听见这一句反问,温听檐不做他想,只认为是成功了。毕竟应止前几次闭关修炼都很顺利,不应该会有问题。

应止的手停在屋门前,将自己的房间门推开,看着温听檐将要踏进去的步子,突然开口:“我没成功。”

温听檐的步子猛地一停,他瞬间转头看过去,应止还是那个推门的动作,脊背挺直,抬眼看过来。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但看过去时,温听檐却感觉只有一种轻悲在空气里氤氲。

应止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下一个问题。但看着他的眼神,温听檐的那句“为什么”突然就有点问不出来了。

沉默对视了几秒,还是应止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轻轻道了句“好梦”,推开门走了进去。

温听檐定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直到扶在门框边上的指尖有点发白,才走了进去。

热水很快就被送了上来,一层层的衣物落下,掉在地上发出非常轻微的声音,最后是温听檐踩着水坐进去的声音。

他的长发被沾湿了,浮在水面上,像是洒落下来的月光,衬得整个人冰冷又孤傲。

温听檐的手里还握着被从腰间取下来的玉佩,他的指腹在上面雕刻的沟壑里面划过,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图形。

刚刚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会问不出来那个问题呢?温听檐不明白。

简直就像是他的身体在害怕应止的答案一样。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小半张脸埋进水里,放空着思绪想着,如果当时他问出来那句为什么,应止又能怎么回答呢?

因为准备的不够?还是因为别的东西?

修士的晋升本就不容易,只是应止天生剑骨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都表现得太轻松了,温听檐才会忘记这件事。

结元婴的难度和之前所有的晋升都不同,多的是修士百年才出关,应止失败一次也在情理之中。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的时候,水正在一点点变凉,到了一个不适合再泡下去的温度时,温听檐终于收敛起那些念头,坐直了身子。

空气中原本蒸腾的水汽因为变冷重新凝聚,从温听檐的下巴滴下来,打在浴桶的水面上,让本来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在烛光下,就像是什么闪烁着的鳞片一样。

那点涟漪很快就平静下来,温听檐轻轻垂眼一看,愣住了。

水面上倒影出来他模模糊糊的五官,眼睫银白,眼尾微微上挑,还泛着一点红晕。

他很少会去在意自己的样貌,就算是平时簪发,也不会盯着脸看。对于自己的脸有一个好看的认知,但又不完全了解每一处。

在楼下,温听檐观察应止所变出的那个少年的样貌,觉得有一种想不出来的熟悉。

现在才恍然大悟。

...居然是有点像他自己的眼睛。

......

温听檐第二天在楼下见到应止后,就问出来那个昨天没有问的问题:“结元婴,为什么失败了?”

应止捧着一杯热茶,小小抿了一口的同时思考了下,回道:“我自己的心不坚定而已。”

这句话像是说明了所有,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明。温听檐只能从字面意思理解,应该是没能闯过结元婴的心魔。

这个问题点到而止,没再被过多提及。

温听檐心想,只是失败了一次而且,没什么大不了。等回到永殊宗,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陪着应止慢慢结元婴。

他们就像是曾经游历时那样,在夕照城好好住了一段时间。应止大部分时候都一直跟着温听檐,两幅面貌轮换着使用。

温听檐在意识到少年的眉眼处有一点像他之后,还有点不太适应,但看久了,也慢慢习惯了。

应止之前在其他人那里得知的清净的地方,最后温听檐都和他去了一趟。除了和应止闲逛之外,就是去找狐画屏聊聊天了。

这个频率从一开始的一天一次,变到后面,温听檐只有在路过画舫想起来时,才去看一眼。

狐画屏排的戏又大变了一副模样,从一开始男女主角的爱恨情仇,变成了一对兄弟之间的经历。

温听檐是和应止一起坐在台下的,他听着上面的两个主角“哥哥弟弟”的话,觉得听着更吵闹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出戏的反响居然出奇的好,可能真的是看缘分。

应止没有像以往听戏那样靠在温听檐的肩膀上,没精打采的。而是坐的笔直,安安静静看完了全场,最后问温听檐:“这是那个狐妖写的吗?”

温听檐点了下头。

应止笑了一下,但眼底却不见几分笑意。最后上楼找了狐画屏一趟,不知道去干嘛,但很快就下来了。

在那之后,那场戏就被停了。

后来温听檐再去找狐画屏聊天的时候,应止就没跟着一起上去了,只是在画舫的下面等着,然后和温听檐一起离开。

温听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狐画屏在谈话的过程中却老是往楼下应止那边看,于是他开口说:“要叫他上来吗?”

“谁要和那个黑心的人坐一起聊天啊!?”狐画屏眼睛眯起来,神情看起来有点扭曲,阴恻恻的说。

狐画屏现在都忘不了这个王八蛋拎着剑上来,架在她脖子上的眼神。亏她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好脾气的人。结果直接断了她的财路。

恶寒,简直是恶寒!

温听檐沉默了下,应止黑心这一块确实没得说,但是:“你不招惹他,他也不会动手。”

狐画屏:“......”

她眼睛都瞪大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靠了”。

应止在温听檐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惊为天人的小白花?

......

温听檐从画舫的楼上下来是,看见应止正站在船舫前,拎着一条红色的带子。

他一圈一圈地将绸带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放下手,那点颜色便被衣袖给挡住了。

温听檐没看清楚,但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像是包扎伤处的动作,再叫上靠近手的那么一个位置,一瞬间警戒就拉到了最高。

他看着应止的动作,在身后突然开口:“那是什么?”

应止听见他平静的声音,脊背抖了一瞬。

再转过身时,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听檐,这样突然说话有点吓人。”

温听檐没接他的话头,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已经看不见的手腕:“你受伤了?”

应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温听檐在说什么,晃了一下自己的手,解释道:“没有受伤,是刚刚买的一条发带,没带储物袋索性就先这样了。”

温听檐没闻见血腥气,便接受了这个回答。

*

他们在夕照城又呆了大半个月,温听檐终于感觉到自己摸到了结元婴的边。便不打算多在这里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