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去公司

202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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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一过完, 北城的春天就像是被立即按下了加速键,几场春雨过后胡同口的大榕树发出不少绿芽。

快到中午,细雨总算停了下来。

灰色小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门刚打开就有个穿得很喜庆的身影蹦了下来。

平洼街。

高念安神气活现地叉着腰, 转身一字一句地念出牌子上的字:“安平——运——公司。”

中间的输字还没学到, 小姑娘干脆机灵地跳过了这个字。

“安平运输公司。”

陈蕴从副驾驶的位置走出来, 纠正完女儿后连忙从后座把费力正往外挤的高念平抱出来。

年前小儿子感冒发烧病了一场,长辈怕孩子再受寒,哪怕天气已经转暖厚棉袄还是没敢脱下来。

“妈,怎么爸爸工作的地方有我和念平的名字?”

“那得问你爸。”

“爸!”

说到爸爸,高明的身影竟真出现在不远处,正疾步朝他们走来。

“路上耽搁了?”

高明将女儿举起来高高往上抛,父女俩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高念平老老实实窝在陈蕴怀里, 厚实毛线帽下只露出双咕噜噜转着的眼睛。

“路上司机开错路, 开到上洼街去了。”陈蕴笑。

家里年前买了辆小轿车,可由于工作忙碌陈蕴一直没机会去学车, 哪怕前世……她已经是十年老司机。

“要不明天下班我亲自教你?后头只要抽出半天时间参加考试就成。”高明试探着问。

陈蕴无奈点头:“只能这样了!”

“大家都在等你, 咱们先去职工宿舍。”

白底红字的招牌略显粗狂地挂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门口的砂石公路通往城外。

放眼看去, 一条路上都是挂着各种招牌的运输公司。

公司位置在二环边上,虽然位置不算多好, 但前身是一家破产的汽车厂, 所以场地足够大。

当初汽车厂面临破产,高明本是租赁了这块场地十年时间。

去年厂子资不抵债宣布破产,厂子要将厂房和仓库等卖出去赔偿下岗职工的工资,高明和陈蕴商量后几乎用全部身家买下了这些厂房。

大门轻轻一碰就嘎吱作响,大院里被夯实的黄土被车轮反复碾压得坑洼不平。

院里停了十几俩车, 陈蕴不认识是些什么牌子的卡车,只能看得出有些新有些旧。

车子周围散落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高毅!”

其中有个比车头高不了多少的小年轻下巴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眉飞色舞地和旁边人说着话,不是高毅又是谁。

“这小子学习不行,修车是真有天赋。”

不论大嫂邱志芳怎么反对,高毅还是义无反顾地要进高明公司学习汽修。

寒假考试刚一结束,当天就背着书包直接来了公司。

“大嫂别怪你多管闲事就行。”陈蕴说。

邱志芳去年开始学人去电影院门口卖汽水,生意如何没听说,但每天早出晚归的看着比陈蕴还忙。

院子西边是红砖砌的厂房,墙皮有些剥落,因厂房高度足有八米多,所以高明找人加盖了二楼。

一楼汽车检修,二楼是厨房和食堂。

东侧两栋四层小楼,一栋原先就是宿舍的现在还是职工宿舍,另一栋三楼和四楼改成了办公室,底下就是各车队的办公室。

剩下的车棚和两座仓库在宿舍后边,陈蕴第一眼没看见。

“杨嫂子和马老娘都在宿舍,咱们直接去宿舍?”高明问。

“成!”陈蕴给高念平取下围巾,终于把小脸解救出来,又小声地问高明:“胡大哥舍得离开厂子?”

“就算再舍不得也没法子……”高明叹。

红日机械厂现在就跟那落下山的夕阳差不多,厂子职工们要是再不另寻出路,迟早和厂子一起完蛋。

胡钢铁是技术很扎实的技术员,对于汽车零件这块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汽修其实也涉及到不少汽车零件这块,胡钢铁学习起汽修来比任何人都要有优势。

马志刚在悟性上差了些,但胜在踏实能干。

这几个人都是高明为运输公司培养的骨干,未来公司经营扩大后内部许多事都得靠他们。

“你跟马老娘说马翠芬开游戏厅的事没有?”

“没说,我私下提醒过马志刚。”高明摇摇头。

至于马志刚有没有跟马老娘说,那就不得而知了……

宿舍楼就在眼前,高明放下女儿:“我先去工作,中午吃饭来叫你。”

“爸爸再见。”

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吸引了屋里正在说话的几人,马老娘和杨菊花一前一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陈妹子。”

才一年多没见,马老娘乌黑的头发白了不少,脊背微微佝偻着,渐渐有了些老态龙钟的感觉。

“陈蕴。”

杨菊花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她身边的胡向阳长高不少,长相和胡钢铁越来越像。

“马大娘,杨嫂子。”

陈蕴高兴地迎上去,三人见面难免又是好一番叙旧回忆。

马老娘冲高念安招招手:“乖乖还记得奶奶不?奶奶这有糖快来吃糖!”

“马奶奶,马兰姐姐的奶奶。”高念安当然记得,说完立刻搜寻起记忆里和她天天一起玩耍的马兰:“怎么没瞧见马兰姐姐和马勇哥哥。”

“他们跟你桂香婶子在老家没来。”

“快进屋去说,外边土大。”杨菊花笑。

院里不时有车子经过,黄土被碾得尘土飞扬,站得太久了脸上一头一脸的黄土。

屋子面积不大,收拾得很整洁。

“我听高主任……瞧我这嘴。”杨菊花拍拍自己的快嘴,笑着纠正:“现在应该叫高经理,高经理说下个月院里就铺水泥路,到时候就没这么灰了。”

“高明是高明我是我,以后嫂子还是叫我小陈妹子亲切些。”

“那当然。”杨菊花给陈蕴倒水,又给孩子们抓糖拿花生:“你让我叫你老板娘我还叫不出口呢!”

毕竟相识时陈蕴和她是一样的厂职工,真要换个称呼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来。

“杨妹子快别忙活了。”马老娘拽着杨菊花坐到身边,语气焦急:“快听听小陈妹子说说来北城过得咋样。”

“我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带孩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陈蕴回想到马老娘刚才说的话,忙转过去问:“桂香嫂子和孩子们没来?”

要是陈蕴的北城生活被忙碌所充斥的话,马老娘他们这一年多就跟泡在苦水里似的难受。

陈蕴离开没多久小女儿马翠霞就悄悄跟着对象跑去广市打工,就给家里留了封信。

接下来张桂香生了场大病,家里这几年的存款全看病去了。

没多久马志刚又听到风声,厂子里要取消奖金制度,职工们光凭那点死工资怎么可能养得活一家人。

“你马叔半年前摔了一跤没能起来,就这么去了……”马老娘满面苦涩,精气神明显还没从打击中缓过来。

好在最困难的时候马志刚接到了高明的电话,让他终于下决心出来闯一闯。

“两个孩子还得读书,你说万一要是来北城没学校收该怎么办……所以我让他们娘仨先留在家里等等看。”

提到眼下的生活,马老娘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志刚已经给桂香写信,下个月她就领孩子们坐火车来北城。”

陈蕴跟着叹息,握住马老娘的手轻拍:“最差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妹子别担心,你大娘大半辈子经历的事多了去,哪会被这么点事打趴下。”

马老娘还是那个气势十足的马老娘,转瞬间眼底重新盛满斗志。

杨菊花就没有马老娘看得开,一提起好不容易花全部积蓄买下的屋子就哭了场。

“当初想着跟厂子走总没错,谁能想到结果一分钱都没从厂子里带走。”

杨菊花的难受何尝不是许多三线厂职工们所正在面临的困境。

留下只能饿死,可往外头走……外面世界所带来的不确定同样令人不安。

“要不是高经理,老胡和我……”杨菊花摇头。

同时他们又无比幸运,胡钢铁来到运输公司后适应得很快,工资是以前的几倍,杨菊花就在家洗衣做饭照顾爷俩。

“老胡和我现在没别的想法,好好干些年头就在北城买个房。”

“月娥呢?”

听杨菊花话里话外提到的都是胡向阳,好似没有胡月娥这个女儿一样。

要说陈蕴是真没见过比这姑娘还厉害的恋爱脑,说等唐军杰还真搬到唐家住了五年。

陈蕴离开前听说唐军杰就快出狱,之后就再也没听说他们的事了。

“既然已经是唐家人,以后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关系。杨菊花冷笑。

马老娘反手捏了下陈蕴的手,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后来她才从马老娘口中得知,杨菊花两口子和胡月娥差不多已经断绝了关系。

唐军杰一出狱唐家就给儿子办了婚礼,两人不敢住厂里就在黄泥巴镇上租下间屋子。

只要还活着就得吃穿住行,这其中哪样不需要花钱。

唐军杰劳改犯的身份想找工作几乎不可能,两口子最开始一直是由唐家父母接济。

时间长了对方肯定有怨言,于是指使胡月娥回家找杨菊花要钱。

钱没要到,胡月娥就趁杨菊花去上厕所的空挡把父母攒的钱和一副金耳环都偷了。

唐军杰跟胡月娥就此拿着偷来的钱出去远走打工。

去了哪?什么时候走的?杨菊花两口子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