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寒风悄无声息撩起窗帘, 吹进空荡荡的病房。
黑暗中,祝南屿靠在窗边倚墙而站,手机屏幕映着幽幽的光。
他将收到的几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反复观摩葬礼现场,以及黑白照片上的自己。
世界上那么多葬礼, 却很少有人见过自己的葬礼。
祝南屿内心有些许矛盾, 需要借用冷风让自己平静。
在此之前, 祝南屿怀疑过, 伽巧是否发现自己的身份,所以态度才那么转变。
——否则他那种个性, 怎么会同意玩什么‘替身’游戏。
可如果伽巧真的发现了, 即使不立刻冲到医院对自己实施物理超度, 也会立刻叫停这场违背自己认知的荒唐的葬礼。
伽巧什么都没有做, 按部就班推进葬礼流程, 甚至称得上细致。
环境清幽的墓园, 带着露水的厄尔瓜多白玫瑰。
结婚时没有邀请的宾客, 全都收到出席祝南屿葬礼的邀请函。
——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彻彻底底, 盖棺定论。
执行任务过程中, 祝南屿死过那么多次,其实并不在意死亡本身。
甚至觉得就这么顺水推舟, 把所有的财富与地位让渡给伽巧, 让娇娇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迎合谁。
但是……
祝南屿害怕在伽巧心中‘死去’。
被所爱之人舍弃,远比死亡本身可怕。
“算了。”
祝南屿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停止毫无意义的内耗。
无论伽巧做出怎样的决定,祝南屿从未有过动摇。
即使老婆真的认为自己死了, 祝南屿也会千方百计、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的勾引他。
哪怕伽巧不想给名分,当个不能见光的地下情人也情愿。
如果伽巧不再次接受‘祝南屿’,哪怕换一百次一千次身份,他总会重新得到伽巧。
只不过,他内心深处浮现一丝淡淡的、自己不愿承认的凄楚。
他始终一厢情愿的揣测伽巧喜欢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他自己毫无察觉,也是对他而言弥足珍贵的感情。
按照伽巧的思维逻辑,明天过后,他对祝南屿这个人的所有因果,也会随着葬礼消逝吧。
“……”
祝南屿退出照片详情,返回对话框,看到伽巧发过来的消息。
伽巧:嗯,期待明天的葬礼。
短短几个字,平静地让人心慌。
.
跟莫茉确认了葬礼的各项流程后,伽巧提出两点更改要求:
“宾客的位置离墓碑远一点。”
“还有,明天葬礼过程中,场内不需要安排工作人员。”
“好,可是……伽巧先生,我能问问原因吗?”莫茉感到十分疑惑。
让宾客离远一点倒是可以理解,伽巧本来就不喜欢吵闹。
到时候如果有谁动了真情或假情,在坟前哭哭啼啼,伽巧肯定嫌他们烦,扰了清净。
但如此盛大的葬礼,场内不安排工作人员。
难道要让柔弱不能自理的伽巧一个人,完成所有流程?
伽巧淡淡回答,“因为,我不想别人靠它太近。”
“啊,这样……”莫茉自动把‘它’理解为祝南屿的灵牌和遗照,朝那边瞥了眼,内心百转千回。
整个葬礼筹备阶段,伽巧始终淡淡的,看起来不怎么上心,搞得莫茉真以为他像外界传闻那样,纯纯为了钱才嫁给祝南屿,其实没多少感情。
没想到啊没想到,伽巧最后还是展现出对丈夫的占有欲,甚至不允许别人染指他的墓碑!
莫茉内心咆哮:他超爱!听到没有他超爱!!!
“好的,我一定按照你的要求安排。”莫茉犹豫几秒,小心翼翼安抚道,“伽巧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
“嗯。”伽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哀愁的样子,目光落在被白玫瑰簇拥的墓碑上,淡淡吩咐,“没什么事的话,你跟他们一起离开吧,让我自己呆着这里。”
“……好,我告辞了。”莫茉望着伽巧孤独而又破碎的背影,感觉自己心也跟着揪紧一下,甚至想冲到阎王殿质问祝南屿投胎去哪了!为什么留伽巧一个人孤孤单单!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
伽巧这才不紧不慢迈开腿,走向被白玫瑰簇拥的墓碑,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场葬礼隆重而盛大,流程非常多,其中一项就是与逝者告别。
因为祝南屿车祸之后,搜救队和当地村民找了足足四年,却没有找到关于祝南屿半点痕迹。
正常的遗体告别环节,会为逝者换好衣服整理遗容,然后放进棺木中,由亲朋好友目送着盖起棺材板。
而祝南屿的棺材里面是空的,莫茉提前请示伽巧时,得到的回答是直接盖上就好。
因此,墓碑前面摆着一个盖得严丝合缝、里面只有几件衣服的实木棺材。
伽巧走到棺材旁,曲起手指敲了几下,通过声音判断棺材厚度以及内部空间。
“应该……差不多吧。”
伽巧喃喃着,认真思索两分钟,轻轻点了下头。
“嗯,就用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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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4日,祝南屿葬礼当天。
整个a市飘着绵绵细雨,云层黑压压的。
距离葬礼开始时间还有整整两个小时,赵铭提前开车赶到墓园附近,一下车就小跑着冲向宾客登记处,递给工作人员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小姐,这是我给祝董的随礼。因为红包能塞得不多,里面还有张卡,密码就在红包内侧写着。”说完,他又从口袋拿出一个薄红包,强行塞到登记员手里,“这是我请你喝酒的钱,麻烦你之后在伽董面前美言几句,求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从今以后,只要是千合的单子,我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赵铭是原材料供应公司的老板,曾经得到祝南屿许多提携。
但他今天随礼这么大方,并不是感激祝南屿的知遇之恩。
而是前段时间,千合跟锐科争项目,赵铭为了利益选择锐科。
结果锐科倒台了,赵铭囤积的原材料没有销路。
他几次去千合求情,结果伽巧要么不在,要么不方便见他。
绝望之际,赵铭收到祝南屿葬礼的请帖,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
他换上最隆重的衣服,提前排练一整晚哭戏,打定主意要长跪在祝南屿坟前,哭得涕泗横流肝肠寸断。
现场那么多宾客做见证,加上如此丰厚的随礼,伽巧总该给几分面子,把旧账翻过去。
赵铭算盘打得响当当,没想到登记员却把两个红包都推回去,微笑地说:“伽巧先生交代过,今天不收随礼。”
“我……”赵铭傻了眼,磕磕巴巴说,“哪有白事不随礼的?我就想感谢祝董对我的知遇之恩,麻烦你通融通融吧。”
“真没办法。”登记员为难地说,“伽巧先生说,如果遇到不配合的宾客,就让保安请走。”
赵铭害怕被提前请走,只好悻悻收起红包,心里暗暗想:据说今天邀请了整个a市的名流圈,还有媒体记者来现场。
无论凭自己跟伽巧的私交、还是身份地位,肯定都会被排在后面。
想要吸引伽巧的注意,果然还是得靠精心准备的哭戏!
赵铭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哭戏的台词。
‘祝董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咱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不能说断就断啊!’
‘祝董你托梦劝劝伽董吧,上次就是我一时糊涂,我们之间何曾有过嫌隙?’
“先生,到了。”负责引路的工作人员,叫住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铭。
“啊?”赵铭如梦初醒,抬头看向前方被鲜花簇拥的墓碑,目测距离至少还有四、五十米。
就算自己身份再低、跟伽巧关系再差,也不该被排到这么后面吧?
从这里哭到墓碑前,伽巧有没有感动难说,他眼泪先哭干了。
“那个,我问一下。”赵铭疑惑地叫住工作人员,“今天到底邀请了多少人?我……是最后一排吗?”
工作人员露出微妙的表情,摇摇头说,“不,你是第一排。”
说实话,她也很疑惑。
昨天确认宾客位置时,莫茉按照惯例,把关系密切的亲友放到中间,关系越远位置越靠后。
伽巧拿到名单,却只说了三个字:
“倒过来。”
莫茉思考了很久,才得到一个解释。
伽巧应该担心,祝南屿的亲人看到他的墓碑,会觉得难过。
站在后面只能看到别人的背影,就没那么难过了。
嗯,不愧是伽巧!!!
赵铭听说自己在第一排,情绪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再到欣喜若狂!
虽然伽董表面疏离,却把自己安排在这么重要的位置,肯定早就想找机会破冰。
只要自己在祝南屿坟前展露出足够的诚意,关系就能恢复如初!
赵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思考等会儿的哭戏应该怎么演才逼真。
直到旁边空位坐过来一个人,打断赵铭的思绪。
“你好……”赵铭转过去,习惯性打招呼,看到对方长相却愣住了。
汪椋,汪洋科技ceo。
曾经得到祝南屿赏识拿下第一笔大生意。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前段时间圈内疯传,汪椋在慈善晚宴的阳台跟伽巧幽会。
后来两个人各自回到座位,伽巧脸色潮红,汪椋问什么都不吱声,疑似在内心暗爽。
由于现场有很多人,异口同声说汪椋和伽巧同时去阳台,两人后来也没有澄清过,惹得流言越来越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