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城, 寒风凛冽。
下了整夜的大雪在天亮前总算停下,高铁军透过窗户一看雪停就忙起床打扫屋顶上的积雪。
“老江头也起啦!”
剛推开门就瞧见老江头也裹得严严实实地推门出来。
“人老啰……想睡都睡不着。”老江头裹得严严实实, 用围巾挡住口鼻才从屋檐下走出来:“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高铁军苦笑。
院里原先几家人卖房的卖房,老糊涂的老糊涂,同辈人里就剩高铁军两口子和罗婶子身子骨还算利索,老江头得了百日咳,这半年总咳嗽个没完。
“因为你家老大的事?”
“我家这三个娃,二明和兰子都不用我和老董操心,倒是小时候最省心的老大……”高铁军无奈叹息, 摆摆手:“没法说。”
“高飞买房不是好事,你愁啥?”
高飞买了商品房要搬走的事胡同里誰不知道,大家可都羡慕老高两口子有福气,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帽子,他们倒好……还从银行贷款买房。”
“我们家老二说现在的人都贷款买房。”老江头想得开, 还转过来乐呵呵地帮着劝:“高飞两口子既然敢贷款,那就说明他们还得起, 你操什么心!”
老大江和运这几年打工挣了点, 老大两口子已经琢磨着买房, 听老二江和平说买商品房的好多都从银行借钱买,要不动辄几十万普通人哪拿得出那么多。
两人同时扛着铁锹把家门口的雪推到院子中间, 等人走近了高铁军才继续说起来。
“要是钱少,那我担心个什么劲儿!”
“我不是听老董说就借了二十多万,难道不止?”
高铁军撇撇嘴, 把雪全推到陈蘊房间门前,确保高念安一起床就能看到雪堆。
“要真是二十万就好了!”
“到底借了多少?”
高铁军竖起一根食指,伴随着无奈地长长叹息。
“十万?”
“你也跟着老糊涂了吧!一百万!这还是我前两天才剛知道的大概数,听二明说只多不少。”
“好家伙!”老江头吓了跳, 脚下一滑差点栽到雪堆上:“一百万!”
“我真是没看出来,老大两口子胆子竟然这么大……”
事情原因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给高亮娶媳妇,剛开始买的一百平房子人家女方嫌小,非得要再加辆车。
一辆小轿车加就加吧,可女方父母又提出不跟公婆和小叔子住,得单独买套房子当小两口婚房。
高飞先提出他们夫妻回胡同里住,可邱志芳不干……
邱志芳觉着整片胡同的人都知道她去住商品房,要是再灰溜溜地搬回去,面子没地方搁。
“所以他们又贷款买了套房子?”老江头惊得嘴都忘記了合拢。
“可不是。”高铁军摇摇头,扫把挥舞得更重了几分:“他们找二明借了二十万首付……加上买车和房子装修买家具,一百万我都说少了!”
“老天爷,可真是为了面子不要命!”
一百万……对老江头来说简直跟天文数字差不多,就他那点退休工资还一百年都还不完。
光是带入自己想想老江头都觉得心慌意乱。
“誰说不是呢……”
雪堆前的屋门后。
高明正坐在床边穿衣服,陈蘊梳完头转身冲高明挑了挑眉头。
“大哥的欠条写了吗?”
高明轻轻摇头。
其实这也早在陈蘊预料中,所以听完只是耸了耸肩就去提开水壶。
上周高飞破天荒地去了趟运输公司,说是说看看弟弟妹妹的公司和饭馆,其实就是找两人借钱。
当然最主要是找高明借。
开口既是一百万,说得就跟菜市场买菜那么轻松,好说歹说高明拿了二十万,说写欠条到现在都没有影子。
高飞和邱志芳就跟没发生过这件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根本一句没提起过欠条。
“我估摸着这钱你就别想要回来了!”陈蘊说。
“既然答应了借,我就没指望着能要回那二十万。”
陈蕴刚把热水倒进盆里,高明就赶紧取下毛巾浸湿,再扭干了递给陈蕴。
讨好得真是再明显不过。
“还真大方,二十万说给就给了!”
温热毛巾覆上脸庞,孙家驱散了连续熬夜两天所带来的全部疲倦,叹息声从毛巾下隐隐约约传来。
要不是今天高毅带对象回家,陈蕴这会儿应该还在梦乡中。
“那我一会儿就去找大哥写借条。”高明小心试探,是真担心因为他的自作主張伤害了夫妻感情。
比起那二十万,当然还是陈蕴的想法更重要。
“我还不知道你?”
毛巾随意一抛,高明稳稳当当接住,马上又殷勤地浸湿扭干再递到陈蕴手里。
“高兰因为饭馆赚了钱,你是想一碗水端平吧?”
高兰因为饭馆赚了不少钱,邱志芳从高毅那得知饭馆原本应该她接手后,没少在高明和陈蕴面前阴阳怪气说酸话。
说得多了可能高明还有些愧疚,所以才想着补贴大哥点。
“嘿嘿。”
“你这碗水就不可能端平,人家高兰两口子这么些年可没差过你半分房租,钱是人家一盘菜一盘菜炒出来的,赚得再多跟大嫂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高明连连点头。
“再说去年公司受挫,高兰两口子掏出全部积蓄帮你渡过难关,大哥大嫂也听说了吧……你见着一毛钱没有?”
“是我糊涂。”高明急忙接话。
“而且我有种感觉……”陈蕴冲窗外抬了抬下巴:“今天家里不太平,到底这钱要不要看看情况再说 。”
“吵架……为什么会吵架?”高明不解。
“高毅领对象回来,要是人家姑娘知道还没結婚公婆这心偏到姥姥家,你以为姑娘会不吭声?”
“你起这么早……”高明打量妻子神采奕奕的脸,瞬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不会是为了看热闹吧?”
“没有!”
陈蕴坚决不承认,其实就是想看看高飞和邱志芳今天怎么收场。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也觉着今天这饭吃不安宁,高毅对象……比钱嫂子还……。”高明挑起大拇指,想说的话全在这个动作里了。
“这么厉害?”
“这姑娘亲妈去世的早,她爸又找了个爱作妖的媳妇,結果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力气比咱念安还大!”
“姑娘叫什么?”
“王雪丽。”
这姑娘全名叫王雪丽,别看名字听着温柔漂亮,其实性子比男人还豪爽,公司里的老少爷们都愿意跟她打交道。
王雪丽原本只是来北城找工作,暂时住王父宿舍里。
后来高明发现这姑娘接人待物很有章法,所以特意把人招进了公司辦公室,负责车队的协调管理工作。
一来二去的,高毅和王雪丽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處起了对象。
“你去帮爸扫雪,我去找高兰。”
高兰百分百站高毅这边,如果王雪丽和高毅想挣一挣公平,陈蕴也愿意帮一把。
高明连兄弟姊妹都想着要一碗水端平,亲生父母难道不应该更应该公平些!
胡乱往脸上抹了点雪花膏,陈蕴就忙不迭推门出去。
十点刚过,院门外响起笑声。
陈蕴被这道爽朗笑声感染,不由脸上也带了丝笑意。
“人来了!”
推了把嗑瓜子嘴皮都嗑起层皮的高兰,两人一前一后地赶紧从屋里走出来。
才停没几小时的雪又开始窸窸窣窣往下落了起来。
“我来!”
随着身穿粉色格子棉袄的姑娘弯腰,高毅被推得往后趔趄两步,自然而然地放开了扶着的车把手。
然后陈蕴就见这姑娘单手提起自行车前杠,微微往另一边侧了侧身体,就这么提着自行车很轻松地跨过了门槛。
高明说王雪丽力气大,但没说竟然这么大!
棉帽子下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紧紧抿着的嘴唇显得下颚线格外倔强,嘴角灰色伤疤又给整張脸平添了几分倔强。
不管长相还是气质,王雪丽都充满了英气。
“我怎么觉着高毅结婚后是挨打那个。”
高兰明显站在高毅那边想事,所以感受的自然也不同,她更担心王雪丽婚后会打人。
“就大嫂那偏心劲儿,找个性子软和的不得被拿捏得死死的,要我说这姑娘跟高毅正合适。”
“说得也是。”
几句话的功夫,高毅跟王雪丽已经走进了院子。
高毅满脸傻笑地跟在跟在王雪丽身后,两只手提满大包小包,点都没有了平常的机灵劲儿。
“二婶,三姑,这是我对象王雪丽。”
“二婶好,三姑好。”
王雪丽的声音也有些豪迈,把车子架好后转身给了高毅一个眼神:“还不快把东西给二婶和三姑。”
小两口给高家人准备的礼很有意思。
除了水果和烟酒外,还各自给长辈们买了手套跟棉袜子之类的保暖物件。
等这些东西全送进各自屋里,陈蕴瞧见就剩下几样最基本的水果和烟酒,由高毅提着去了后院。
“二婶。”
前脚高毅刚走,后脚王雪丽就一手拉住陈蕴一手拉住了高兰。
“别看高毅平时嘴皮子滑,真到说正事了就抹不开面儿……但他对二叔是打心眼里佩服,来之前就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跟二婶说说心里话。”
陈蕴静静等着王雪丽说到正题上。
王雪丽何尝不是一边说话一边观察陈蕴这个看着十分年轻的二婶。